那条直线在监护仪上延伸,无情、笔直、永恒。
嘀————————
声音在icu里回荡,在走廊里回荡,在十一个人的心脏里回荡。它盖过了所有的哭泣,所有的呼吸,所有还存在的声音。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遗憾。他见过太多死亡,但每一次宣布时,那颗属于医者的心还是会沉重。
“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一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像刀锋,“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很抱歉。”
没有人回应。
十一个人,像十一尊石像,凝固在走廊里。她们的眼睛盯着icu里那张床,床上的人已经被盖上了白布——那种医院特有的、冷冰冰的、宣告一切终结的白布。
护士开始收拾仪器,动作熟练而沉默。死亡在这里是日常,但对门外那些人来说,这是世界末日。
门开了。
护士推着床出来。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在寂静中显得刺耳。
白布覆盖着一个人形轮廓,隐约能看出身体的曲线,头的形状,但一切都藏在纯白之下。
床在她们面前停下。
没有人动。
没有人呼吸。
然后,赖美云动了。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床,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的手抬起,颤抖着,伸向白布——
“小七。”yay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不要。”
但赖美云的手已经碰到了白布。她的指尖感受到布的粗糙、冰冷。她抓住一角,想掀开,想看最后一眼——
傅菁上前,握住她的手:“别这样。记住她记住她活着的样子。”
赖美云的手僵住了。她看着傅菁,看着那双通红的、但依然试图保持理性的眼睛。然后她看向其他人——孟美岐靠在吴宣仪肩上,两人都在无声地流泪;段奥娟跪在地上,张紫宁抱着她;徐梦洁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sunnee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壁;杨超越和李紫婷抱在一起,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还有yay,她们的队长,此刻也失去了所有坚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依然站得笔直,像最后的支柱。
赖美云的手慢慢松开。
白布的一角落下,重新盖好。
护士推着床继续向前。轮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朝着走廊尽头——那个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床在移动,白布下的轮廓随着移动微微起伏。
突然,孟美岐冲上前,抓住床沿:“等等!”
护士停下,看着她。
孟美岐的手按在白布上,按在那个应该是胸口的位置。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白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这个骗子。”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说好要回来的你说好再也不逃了的你怎么能怎么能食言”
她的手握成拳,轻轻捶在白布上:“醒来啊苏凌你给我醒来”
吴宣仪也上前,手也按在白布上:“凌儿不要走求你”
然后是段奥娟,她扑到床边,脸贴在白布上:“姐姐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张紫宁扶着她,自己的手也放在床上:“你说过要听我唱新歌的你说过的”
徐梦洁走过来,手指轻轻抚摸白布的边缘:“我们还说要一起去旅行的你还记得吗”
sunnee转过身,走到床边,手按在应该是手臂的位置:“你不是最讨厌不守承诺的人吗现在你怎么能不守承诺”
杨超越和李紫婷也过来了,两人各抓住床的一边。
傅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决堤。
yay走到床边,手放在白布覆盖的头上,像在抚摸:“苏凌你这混蛋醒来我命令你醒来”
十一个人,围着一张床,一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
她们在推她,在摇她,在轻轻捶打她,像早上在录音室里那样。但这一次,没有回应。白布下的身体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醒来啊”
“求你了”
“不要走”
“我们爱你”
“回来”
声音混杂在一起,哀求、哭泣、责备、呼唤。
护士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家属无法接受,需要时间告别。她静静地等着,等她们说完最后的告别。
终于,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抽泣,只剩下眼泪滴在白布上的细微声响。
护士轻声说:“该走了。”
没有人回应,但也没有人再阻止。
她推着床,继续向前。
轮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送葬的鼓点。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门,上面没有标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十一个人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她们看着那张床离那扇门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
赖美云走在最后。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白布,盯着那个轮廓。她的脑海里回放着一切——五年前的笑脸,昨天的重逢,今天的讲述,车祸,抢救,直线
然后,就在床即将到达那扇门前时,就在护士伸手准备推开门时——
她听到了。
非常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但她的确听到了。
从白布下传来的一声:
“小七”
气若游丝,像叹息,像幻觉,像绝望中产生的幻听。
但赖美云听到了。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等等!”她尖叫,声音撕裂了走廊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赖美云冲上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她撞开护士,扑到床边,双手抓住白布——
“小七你干什么!”yay喊道。
但赖美云已经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苏凌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嘴唇发紫。没有呼吸,没有动静,和所有逝去的人一样。
但赖美云的手按在她的脖子上——那个应该有脉搏的地方。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小七,够了。”傅菁走过来,想拉她,“让她让她安息吧”
但就在傅菁的手碰到她的瞬间,赖美云感觉到了。
非常非常微弱,微弱到像是她的幻觉,像是她极度渴望产生的错觉——
一下跳动。
在她的指尖下,在那冰冷的皮肤下,一下几乎不存在的跳动。
“医生!”赖美云尖叫,声音里有一种疯狂的希望,“医生!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护士也愣住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按下墙上的紧急呼叫铃。
医生跑过来,看到掀开的白布和趴在床边的赖美云,眉头紧锁:“家属,请冷静——”
“她还有脉搏!”赖美云抓着医生的手按在苏凌的脖子上,“你感觉!你感觉!”
医生本能地想抽回手,但职业素养让他停住了。他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
走廊里一片死寂。十一个人屏住呼吸,盯着医生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医生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是震惊:“推回去!快!推回抢救室!”
护士立刻调转床的方向,推着朝抢救室狂奔。
医生一边跑一边喊:“准备肾上腺素!准备除颤器!快!”
床在走廊里飞速移动,轮子发出急促的滚动声。十一个人跟在后面,奔跑,哭泣,祈祷。
抢救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红灯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红灯下是希望,不是绝望。
因为她们看到了——在医生把苏凌推进去的前一秒,在门关上的前一刻——
苏凌的眼睛,睁开了。
非常微弱,只是一条缝隙。但她的确睁开了。
而且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声音太小,没有人听清。
只有赖美云读懂了那个口型。
因为苏凌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的人是她。
那三个字是:
“对不起”
然后,眼睛闭上了。
但这一次,不是死亡。
是昏迷。
是战斗还没有结束的证明。
抢救室里传来医生的指令声,仪器的启动声。
门外,十一个人瘫倒在地,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崩溃。
是希望的崩溃。
是紧绷的弦突然松开后的虚脱。
赖美云跪在地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抖动。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她还活着”她喃喃道,“她还活着”
其他人围过来,抱住她,抱住彼此。
“她还活着”孟美岐重复,声音里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她还活着”段奥娟哭着说,但这次是笑着哭。
“她还活着”所有人都在说,像一句祷文,一句咒语,一句让世界重新恢复色彩的魔法。
yay站起来,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里有光重新亮起。
“这一次,”她轻声说,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们不会让你再离开了。无论如何,不会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这一次,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依然严肃,但不再是那种沉重的、遗憾的严肃。而是一种惊讶的、不可思议的严肃。
“医学上,这叫做拉撒路综合征。”医生说,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惊叹,“极少数病人在被宣布临床死亡后,会自发恢复循环。
他看向这些年轻的面孔:“她恢复了自主心跳和呼吸。虽然非常微弱,虽然她还在深度昏迷中,虽然情况依然危重但她活过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回来的。医学无法解释所有事情。”
赖美云站起来,擦掉眼泪:“我们知道。”
医生看着她,点点头:“那么,请继续给她力量。接下来的72小时依然关键。但如果她能挺过去她就有机会真正活下来。”
苏凌被送回icu,但不是那张盖着白布的床。
而是插着更多管子和仪器,但监护仪上有绿色线条起伏的床。
那条线很微弱,很不稳定,但它存在。
它在起伏。
它在跳动。
它在宣告:我还在这里。
赖美云坐在床边,再次握住苏凌的手。这一次,那只手依然冰凉,但不再是死寂的冰凉。而是有微弱温度的、生命的冰凉。
“我听到了。”她轻声说,只有两人能听到,“我听到了你叫我。所以,我抓住了你。这一次,你不许再逃了。”
苏凌当然没有回答。她还在昏迷中,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但她的胸脯在微微起伏——不是呼吸机的强制起伏,而是自主的、微弱的起伏。
门外,其他十个人轮流看着,哭着,笑着。
天亮了。
真正的天亮。
阳光照进医院走廊,驱散了一夜的黑暗和绝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次,这一天里有希望。
有第二次机会。
有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爱人。
赖美云看着窗外的阳光,又看看床上的苏凌。
她俯下身,在苏凌耳边轻声说: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下去。所以,你要醒过来。要看着我们,要听我们唱歌,要和我们一起,走完所有还没走完的路。”
监护仪上的线条,似乎跳动得更有力了一些。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承诺。
像是在说:
好。
这一次,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