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阳光温暖的早晨开始,凌曦在公寓里住了下来。
十一个人轮番照顾她,带她重新熟悉这个城市,重新创造记忆。她们去以前常去的餐厅,逛以前爱逛的街,看以前一起看过的电影。每一天都充实而温暖,像要把八年的空白全都填满。
但凌曦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对劲。
她的记忆,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机,时而有清晰的画面,时而只有嘈杂的雪花。
有些时刻,她能清楚记得十八岁时和孟美岐在练习室通宵练舞的细节——地板上的汗渍,凌晨三点窗外巡逻车的灯光,美岐递过来的那瓶已经温了的功能饮料。
可有些时刻,她会突然忘记yay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即使yay就坐在她对面。
有些时刻,她能流畅地弹出火箭少女所有的歌,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像从未停止练习。
可有些时刻,她会盯着钢琴发呆,连最简单的和弦都记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时间感的混乱。
昨天发生的事,她会以为是八年前。八年前的事,她会以为是昨天。
她会突然拉住赖美云的手说:“小七,明天的演出我好紧张。”而事实上,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以团体形式演出了。
她会在深夜惊醒,哭着找杨超越:“超越,我的护照不见了,赶不上明天的飞机了。”而杨超越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地说:“凌儿,我们在家,我们不出国,护照早就过期了。”
她记得一切,又忘记一切。
她活在现在,又困在过去。
这种时好时坏的记忆,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来回切割。
更让她痛苦的是,她看到姐妹们的表情——那些掩饰不住的担忧,那些深夜里的叹息,那些背着她偷偷抹掉的眼泪。
她成了她们的负担。
这个认知,在某天清晨达到了顶峰。
那天她醒来,看到杨超越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赖美云在厨房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餐,但凌曦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小七感冒了,却因为她而不敢休息。
yay推掉了两个重要会议,只为了陪她去做所谓的“记忆康复训练”。
孟美岐推掉了一个电影试镜。
吴宣仪推迟了个人专辑的录制。
段奥娟、张紫宁、徐梦洁、傅菁、sunnee、李紫婷每个人都在为她调整行程,为她付出时间,为她担心。
而她,给她们带来了什么?
只有混乱,只有担忧,只有无休止的“可能又会忘记”的恐惧。
凌曦坐在床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二十二岁时的模样——失忆让她的时间停滞了八年,但心理的年龄,已经千疮百孔。
她想起医生的话:“创伤后记忆障碍可能伴随终身。时好时坏是正常现象,需要家人耐心陪伴”
终身。
耐心陪伴。
这两个词像两座山,压在她心上。
她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让这十一个闪闪发光的女孩,用她们宝贵的青春,来陪伴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病人?
怎么忍心让她们的人生,被困在一个名叫“凌曦”的迷宫里?
不。
她不能。
她欠她们的已经够多了。
八年的缺席,两年的遗忘,现在的混乱
够了。
该结束了。
那天上午,她借口要去工作室拿东西,一个人出了门。
她没有去工作室。
她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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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诊室里,灯光苍白。
“你确定吗?”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这种药物还在试验阶段,副作用不明确。而且让人遗忘特定记忆,这在伦理上”
“我确定。”凌曦的声音很平静,“我的记忆时好时坏,已经严重影响了我身边人的生活。她们因为我而痛苦,而疲惫,而牺牲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遗忘不是解决办法。”医生说,“你可以尝试心理治疗,慢慢康复”
“太慢了。”凌曦摇头,“她们等不起。她们已经等了八年了,不能再等下去了。她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围着一个病人转。”
“可是”
“医生,”凌曦抬起头,眼睛里有决绝的光,“帮帮我。这是我能为她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医生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开了一张处方。
“剂量要严格控制,”医生说,“过大会导致永久性损伤,过小可能无效。而且她们遗忘的程度,你无法控制。可能会忘记关于你的一切,可能会忘记最近八年,甚至可能”
“没关系。”凌曦接过处方,“只要她们不再因为我而痛苦,忘记多少,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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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凌曦回到公寓。
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里面是新鲜的食材。
“凌儿回来了!”杨超越从沙发上跳起来,“买了什么?要做饭吗?”
“嗯,”凌曦微笑,“今天我做晚饭。你们都休息吧,不用帮忙。”
赖美云从厨房探出头:“那怎么行,我帮你”
“不用,”凌曦摇头,笑容温柔但坚定,“今天,让我为你们做一顿饭。好吗?”
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赖美云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凌曦走进厨房,关上门。
她开始准备晚餐——都是姐妹们爱吃的菜。孟美岐喜欢的辣子鸡,吴宣仪喜欢的糖醋排骨,yay喜欢的清蒸鱼,傅菁喜欢的麻婆豆腐,sunnee喜欢的冬阴功汤,李紫婷喜欢的菠萝炒饭,段奥娟喜欢的锅包肉,张紫宁喜欢的蒜蓉西兰花,徐梦洁喜欢的地三鲜,杨超越喜欢的可乐鸡翅,赖美云喜欢的番茄炒蛋。
每一道菜,她都做得无比认真。
像在做一场告别仪式。
最后一道菜出锅时,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药瓶。
白色的药片,没有标识,没有说明。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溶于水后无色无味,生效时间约三十分钟。遗忘程度因人而异。”
她倒了十一杯水,在每个杯子里放了一片药。
药片入水即化,没有痕迹,没有气味。
像她的决定,悄无声息,却将改变一切。
“开饭啦!”
她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十一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
“凌儿今天是大厨啊!”孟美岐笑着说。
“闻着就好香!”段奥娟已经拿起筷子。
“辛苦了凌儿,”yay说,“做了这么多。”
凌曦摇头:“不辛苦。能为大家做饭,我很开心。”
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样子,深深烙在脑海里。
然后她举起水杯:“来,干杯。为了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十一个人同时举杯。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们喝下了那杯水。
凌曦也喝下了——她那杯里,没有药。
她需要清醒。
需要记住这一切。
需要记住,她最后为她们做的这件事。
晚餐在欢声笑语中进行。她们夸她的手艺,讲以前的趣事,计划未来的行程。
凌曦安静地听着,微笑着,应和着。
心里却在倒计时。
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时间到了。
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的是傅菁。
她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奇怪怎么突然有点晕”
然后是段奥娟:“我也是头好重”
张紫宁扶着额头:“视线有点模糊”
徐梦洁晃了晃头:“我是不是太累了”
yay皱眉,看向凌曦:“凌儿,你”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向那杯水。
看向凌曦平静得可怕的脸。
“你”yay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水里加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凌曦。
凌曦站起来,退后一步,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破碎不堪,“我的记忆时好时坏医生说可能永远好不了。我不能不能再拖累你们了。不能再让你们因为我而痛苦,而牺牲,而疲惫。”
“这是什么药?!”孟美岐也站起来,但身体摇晃,“凌儿你告诉我们”
“遗忘药。”凌曦轻声说,“让你们忘记我的药。忘记这八年,忘记我的回归,忘记所有的痛苦和担忧。你们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不用再围着一个病人转,不用再”
“凌曦!”吴宣仪的声音里满是惊恐,“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替我们做决定?!”
“我们不要忘记!”杨超越哭着喊,“凌儿!我不要忘记你!我宁愿痛苦也不要忘记!”
“我也是!”赖美云想去拉她,但腿软得站不起来,“姐姐不要不要这样”
“凭什么”sunnee的声音开始含糊,“凭什么让我们忘记凌儿你凭什么”
李紫婷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流泪看着凌曦。
yay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药效已经开始全面发作:“凌儿你错了我们爱你痛苦也爱你你不要不要”
“对不起。”凌曦重复,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了。忘了我,好好生活。就当就当八年前的那场沙尘暴,真的把我带走了。就当苏凌从来没有回来过。”
“不”
“不要”
“凌儿”
“姐姐”
声音越来越弱。
一个接一个,她们倒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失去了意识。
最后倒下的是杨超越和赖美云。她们挣扎得最久,流泪得最多,看着凌曦的眼神最痛。
“为什么”杨超越喃喃地问,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你一个人扛”
“对不起”凌曦跪在她们面前,握住她们的手,“超越,小七,对不起姐姐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赖美云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衣袖:“不要走求你了”
但药效不容抗拒。
她们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呼吸,平缓了。
十一张脸,在餐桌旁,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凌曦跪在那里,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
她把碗筷洗干净,放回橱柜。
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把桌子擦干净。
把椅子摆整齐。
最后,她走到每个人身边,轻轻吻了吻她们的额头。
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美岐,要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宣仪,少喝冰的,对胃不好。”
“yay姐,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好了。”
“傅菁,眼镜要常擦,别总是雾蒙蒙的。”
“sunnee,唱歌前记得热身,保护嗓子。”
“紫婷,练琴别练太久,注意休息。”
“奥娟,麦克风拿稳,别总是掉。”
“紫宁,创作时记得开窗通风。”
“梦洁,跳舞前要拉伸,别受伤。”
最后,她蹲在杨超越和赖美云身边。
“超越,以后做事慢一点,别总是毛毛躁躁的。”
“小七,感冒了要吃药,别硬撑。”
她握住她们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然后松开。
站起来,转身。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温暖的、充满笑声的、她以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
隔绝了所有。
街道上,夜风很凉。
凌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回来了。
她做出了选择,最残忍的选择,但对她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手机震动,是陈姐发来的消息:“凌曦,你在哪?yay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
凌曦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关掉了手机。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小姐,去哪?”司机问。
凌曦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机场。”
她要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这些她深爱着、却不得不伤害的人。
离开这个,她终究无法真正回归的世界。
出租车驶向机场,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公寓里,十一个人还在沉睡。
做着没有凌曦的梦。
忘记着,她们最想记住的人。
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像某个人的心,彻底碎了,却还在为了别人,努力地跳动着。
像某个人的爱,残酷而决绝,却以为那是保护。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遗忘的开始。
痛苦的开始。
也是救赎的开始吗?
没有人知道。
只有夜风知道。
只有星星知道。
但星星沉默,夜风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