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广播声冰冷而机械，与凌曦此刻翻涌的心绪形成刺眼对比。她握着那张飞往南方的机票，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登机口前排队的人逐渐减少，每向前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脏上。
“前往昆明的u571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里的声音在她听来像是审判的倒计时。
她应该感到解脱的——这是她为自己、为她们选择的“最好”结局。用遗忘药抹去自己在这十一个人生命中的痕迹，让她们回到没有她的、完整而明亮的人生轨道上。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为什么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凌儿——！！！”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呼喊，划破了机场嘈杂的背景音。
凌曦的脚步猛地一顿。
是超越的声音？
不可能。
她用力摇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清醒。药效应该已经发作了，她们应该已经忘记了那个叫凌曦的人，忘记了关于她的一切。
那杯水，那些药片，那个决绝的夜晚
“凌曦！你给我站住——！！！”
这一次，是yay的声音。清晰，愤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曦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瞬间僵硬。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完成了转身的动作。
然后，她看到了。
在安检口外的玻璃屏障后面，十一个身影——十一个她以为已经将她从记忆中彻底抹去的身影——正聚集在那里。
孟美岐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吴宣仪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段奥娟跳着脚朝她拼命挥手；张紫宁双手按在玻璃上，嘴唇急促地张合；徐梦洁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傅菁罕见地露出了焦急的神色，甚至摘下了眼镜擦拭；sunnee和李紫婷互相搀扶着，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身上。
而yay正在和安检人员激烈交涉，指着她的方向说着什么。
杨超越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上，手掌用力拍打，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被泪水浸透，写满了恐慌和哀求。
赖美云站在杨超越身边，没有喊叫，没有拍打玻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但那种目光——沉静、坚定、带着某种凌曦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锐利和疼痛——比任何呼喊都更具穿透力。
十一个人。
一个不少。
全都记得她。
全都追来了。
那一刻，凌曦的大脑一片空白。药物失效了？为什么？是剂量不够？还是
“旅客凌曦，您乘坐的u5712次航班即将关闭登机口，请尽快登机。”地勤人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机械地转回身，朝登机口迈步。
不能回头。
不能心软。
这是为了她们好
“凌曦！”
十一人的声音，奇迹般地汇成一道整齐划一的呼喊，穿透玻璃，穿透人群，精准地刺入她的心脏：
“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心痛，有不解，有哀求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凌曦已经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她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谁？有什么资格擅自决定她们的记忆、她们的情感、她们的人生？
可她只是只是不想再成为负担了
“女士，请出示登机牌。”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朝她伸出手。
凌曦颤抖着递出登机牌。
就在工作人员接过的那一瞬间，一声清晰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凌儿！”
是赖美云的声音。
凌曦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赖美云不知何时竟然通过了安检，正朝她跑来！女孩的脸上全是泪，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黑暗中燃烧的火炬。
“小七”凌曦喃喃出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走”赖美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奔跑和哭泣而破碎，“求你了别走”
四目相对。
凌曦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八年的等待，看到了这两年的期盼，看到了昨晚的绝望，看到了此刻不顾一切的挽留。
她应该留下的。
她应该扑进那个怀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说“姐姐不走了”。
可是
可是脑海里闪过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闪过自己对着镜子叫不出yay名字的早晨，闪过把吴宣仪当成陌生人的瞬间，闪过深夜惊醒不知身在何处的恐慌
她会毁掉她们的。
她会用自己时好时坏的记忆，用自己不知何时会发作的混乱，一点点消磨掉她们的爱和耐心。
到那时，爱会变成负担，关心会变成疲惫，重逢的喜悦会变成无尽的折磨。
不。
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对不起”凌曦对赖美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赖美云、让后面追上来的其他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登机口的廊桥跑去！
“凌儿——！！！”赖美云尖叫着追上去。
但太迟了。
凌曦已经冲进了廊桥，而地勤人员出于安全规定，拦住了没有登机牌的赖美云。
“女士，您不能进去！”
“让我过去！那是我姐姐！她不能走！”赖美云拼命挣扎，但被工作人员牢牢拦住。
yay、孟美岐、吴宣仪等人也追到了登机口，但同样被拦住。
十一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曦的背影消失在廊桥的拐角处。
“凌曦！你回来——！！！”杨超越哭喊着，几乎要跪倒在地，被旁边的段奥娟和张紫宁死死扶住。
yay还在和工作人员交涉，试图获得进入许可，但规章制度面前，即使是她也无能为力。
傅菁扶了扶眼镜，一向冷静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痕：“航班号记下来，我们可以查目的地”
sunnee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红着眼眶：“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就这么走了”
李紫婷和徐梦洁抱在一起哭泣。
而赖美云
赖美云停止了挣扎。
她静静站在登机口，目光死死盯着廊桥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
在廊桥即将转弯、通往机舱的最后一段透明玻璃处，凌曦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隔着长长的距离，看向登机口外那十一个身影。
泪水模糊了她的脸，但她努力睁大眼睛，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样子都刻进灵魂深处。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赖美云看懂了。
那是一个词：
“抱歉。”
然后，凌曦转身，消失在了廊桥尽头。
几秒后，廊桥与飞机舱门脱离，缓缓收回。
飞机开始滑行。
十一个人站在登机口的玻璃窗前，看着那架载着凌曦的飞机缓缓移动，滑向跑道。
无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哭声，和玻璃上因为急促呼吸而凝结的雾气。
“她走了”杨超越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她真的走了”
“这次是飞机，”傅菁的声音很轻，“不是沙漠但感觉一样痛。”
yay双手撑在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冷表面，肩膀微微颤抖。作为队长，她总是要表现得最坚强，但此刻，她只觉得无力。
孟美岐一拳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笨蛋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吴宣仪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以为这是对我们好她以为这样我们就能轻松了”
“可是没有她”段奥娟哭着说，“我们怎么可能轻松”
张紫宁望向窗外，飞机已经开始加速：“她要去哪里？我们要怎么找到她？”
徐梦洁握紧双手：“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找到她。”
sunnee和李紫婷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而赖美云
赖美云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架逐渐加速、即将起飞的飞机，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心痛，慢慢沉淀为某种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决心。
“她没问过我们，”赖美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登机口格外清晰，“没问过我们，是愿意和一个有时会忘记我们的姐姐在一起，还是愿意永远失去她。”
她转过身，看向其他十个姐姐。
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不再迷茫。
“所以，”赖美云说，声音逐渐坚定，“我们要告诉她答案。”
yay抬起头，看向这个平时总是柔软可爱的妹妹，此刻却显露出某种惊人的坚韧。
“怎么告诉？”yay问，声音沙哑，“她已经走了。”
“那就追。”赖美云说，擦掉眼泪，“查航班信息，查目的地，查她可能去的地方。她可以逃一次，逃两次，但只要我们还在找，她就永远逃不掉。”
杨超越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空洞：“对追上次她在沙漠，我们找了八年才找到这次她坐飞机，我们一定能更快找到”
孟美岐深吸一口气：“那就查。用一切办法查。”
吴宣仪拿出手机：“我联系经纪人，看能不能通过航空公司”
傅菁已经打开了航班查询软件：“u5712，昆明长水机场。抵达时间是”
十一个人，从最初的崩溃和绝望中，慢慢重新凝聚起来。
因为这次和八年前不同。
八年前，凌曦的失踪是个意外，她们在茫然和恐慌中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而这一次，凌曦是主动离开，她们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在某个地方，知道她依然爱她们，爱到不惜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她们。
这种认知，让寻找不再是无望的等待，而是有目标的行动。
“但是，”段奥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算找到她如果她还是不肯回来怎么办？如果她还是觉得自己是负担”
“那就一遍遍告诉她，她不是。”张紫宁说。
“告诉她，我们爱她，包括她的混乱，她的遗忘，她的一切。”徐梦洁说。
“告诉她，”sunnee握紧拳头，“家人就是要一起承担乱七八糟的人生。”
李紫婷轻声说：“告诉她没有她的火箭少女，永远缺了一角。”
yay看着这些妹妹们，看着她们从崩溃中重新站起，看着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慢慢回暖。
“那就这么说定了。”yay站直身体，恢复了队长的姿态，“查航班，查目的地，制定计划。这次，我们不会让她等八年。这次，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她带回家。”
十一个人，在机场的登机口前，在凌曦刚刚离开的地方，重新凝聚成一个整体。
而此刻，飞机已经冲上云霄。
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凌曦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城市灯火。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做到了。
她离开了。
她给了她们“自由”。
可为什么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为什么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赖美云追来时眼中的泪光，是杨超越拍打玻璃的绝望，是那十一个人齐声质问“你凭什么”时的愤怒和心痛？
“女士，您需要毛巾吗？”空乘关切地问。
凌曦摇摇头，将脸埋进掌心。
对不起。
对不起，美岐，宣仪，yay姐，傅菁，sunnee，紫婷，奥娟，紫宁，梦洁
对不起，超越，小七
对不起，我这个不称职的姐姐，这个总是带来混乱的妹妹，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稳飞行。
而下方，那座城市里，十一个人已经开始了行动。
她们不知道这次寻找需要多久。
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困难。
不知道找到凌曦时，她会是什么状态。
但她们知道，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
她们都会找到她。
然后，亲口告诉她：
你的“保护”，我们拒绝。
你的“牺牲”，我们不需要。
你的“离开”，我们不允许。
因为爱不是这样的。
爱是：
即使你会忘记我，我也要一次次告诉你我是谁。
即使你会推开我，我也要一次次靠近你。
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追到天涯海角。
因为你是我们的凌儿。
是我们的家人。
是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而家人，永不放弃。
永不。
飞机在夜空中航行，载着一个逃离的人，飞向未知的南方。
而地面上，十一个追找的人，已经点亮了寻找的灯火。
这一次，距离不会成为阻碍。
时间不会成为借口。
因为有些羁绊，是飞机也载不走的。
有些爱，是距离也切不断的。
有些家，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依然会找上门来的。
而她们，正在证明这一点。
用行动，用决心，用从未熄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