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之下,连日阴雨绵绵,营垒内外泥泞不堪。军中粮草日渐短缺,士卒们面带饥色,却仍凭借着对“关”字大旗的忠诚坚守阵地,只是那无声的压抑,比敌人的箭矢更令人窒息。
关羽立于帅帐之外,蚕眉紧蹙,望着铅灰色的苍穹,心中如坠巨石。关平亲自前往江陵催粮,按日程计算,粮草早该抵达。迟迟不至的辎重,如同隐没在雨幕后的惊雷,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名将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君侯!赵统校尉回来了!”亲兵急促的禀报声打破了沉寂。
关羽猛地转身,只见远处一骑冲破雨幕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泥泞,盔甲破损不堪,正是赵累之子赵统。唯独不见关平的身影。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关羽的心脏。
赵统几乎是滚鞍下马,跟跄着被士兵扶住,气息粗重,面色惨白如纸。
“君侯…江陵…江陵危矣!”少年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关羽大步上前,有力的手掌稳稳扶住赵统几乎瘫软的身躯,声音沉浑如山岳:“莫慌,仔细道来,江陵究竟如何?平儿何在?”他的目光锐利,既安抚着惊魂未定的信使,更试图从对方脸上读出最真实的情报。
赵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话语虽急,却条理清淅地回禀:“东吴背盟!吕蒙大军已兵临城下!糜芳那厮…那厮竟暗通东吴,欲献城投降!”
帐外闻讯聚来的将领顿时哗然,怒骂声四起。
“幸得少将军洞察先机!”赵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劫后馀生的激动与钦佩,“少将军抵达江陵时,糜芳已露叛象,城中人心浮动。少将军未露声色,先是暗中查证,确认糜芳与东吴往来密信,随即当机立断,于府衙之内,当众历数其罪,亲执利刃,斩此国贼于阶下!”赵统的叙述中,关平那查证、暗中准备与当众斩杀地位崇高的糜芳展现得淋漓尽致。
“其后,”赵统继续道,“少将军即刻与樊功曹接管城防,肃清馀孽,闭城坚守。然城中守军不足五千,面对吴军数万之众,情势依然危急。少将军言,江陵城高池深,粮械尚足,军民之心可用,他必竭尽全力,为君侯稳住根基!公安傅士仁亦反,少将军已命王甫大人与周震疾驰公安,相机行事,务必保住我军侧翼。”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糜芳、傅士仁,此二人位高权重,他们的背叛,无异于在荆州腹地插入了两柄尖刀。
关羽美髯无风自动,凤目圆睁,怒火在胸中翻腾,但他强行压下,声音冷峻如铁:“消息确凿?平儿…他果真掌控住了局面?”他深知斩杀糜芳需要承担的巨大风险和在混乱中迅速稳定人心的非凡能力。
“千真万确!”赵统挣扎着站直,目光灼灼,“末将离开时,少将军已发布安民告示,重新编配守城队伍,发动青壮百姓协助运输、修补城防。城中虽惊不乱,一切井然有序。少将军命末将禀告君侯,江陵有他,请君侯暂缓北进,早做万全之策,勿以后方为念!”
关羽面色阴沉如水,大步踱至军事地图前。徐晃大军仍在城外虎视眈眈,樊城坚壁清野,久攻不下,如今后院起火,且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烈焰!形势之危,远超昔日任何一战。
关兴急切请命:“父亲,江陵乃根本,不容有失!当立即回师救援!”
周仓却持重反对:“不可!徐晃、曹仁南北夹击,我军若仓促南退,必遭追击,恐有全军复没之危!樊城之围未解,焉能轻动?”
帐内将领争论不休,或主回援,或主死战,莫衷一是。关羽沉默不语,目光在地图上的襄阳、樊城、江陵之间逡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历史上,江陵失守导致军心崩溃、败走麦城的阴影,如同鬼魅般萦绕。但此刻,不同了!关平稳住了江陵,斩杀了内患,争取了时间!荆州军心尚未离散,仍有回旋馀地!
“君侯,”一直沉默观察的廖化此时开口,声音沉稳,“末将有一策,或可两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关羽转头,眼中精光一闪:“元俭速讲!”
廖化走至地图前,手指点向敌我态势:“徐晃主力与我在此对峙,曹仁困守樊城伺机而动。我军若全力回援,则北面空虚,必为所乘;若置之不理,则根基动摇。不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详细阐述了分兵疑敌、主力悄然南下的策略。
恰在此时,帐外再传急报:“将军!徐晃营中兵马调动频繁,似有进攻迹象!”
压力骤增!诸将神色再变。关羽抚髯沉吟,脑海中飞速权衡。他想起关平往日行事之“谨慎周密”,又想起他此次处理江陵危机时展现出的“决断魄力”,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情与决断。虎父无犬子!平儿能在绝境中稳住江陵,他关羽岂能困守于此?
“啪!”关羽一掌拍在案上,声震全帐:“就依廖化之策!廖化,予你五千兵马,留守大营,多立旗帜,每日擂鼓造饭,虚张声势,务必使徐晃以为我军主力仍在!一个月后,若事不可为,可退守襄阳!”
“周仓!你领八千精兵,即刻渡过汉水,进驻襄阳!襄阳乃我军北拒曹魏、西联益州之要冲,万不可失!务必死守,以待后援!”
“其馀各部,随我轻装简从,人衔枚,马裹蹄,连夜出发,火速回援江陵!”
命令既下,雷厉风行。诸将领命,各自准备。
夜幕深沉,雨势稍歇。关羽军主力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拔营,只留下空营与廖化所部迷惑徐晃。关兴率领三千精锐为前锋,率先开道,如同一柄利刃,刺向南方的沉沉黑暗。
行军不过数十里,至关兴举手,全军戛然而止,训练有素的士兵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少将军,为何停止前进?”副将低声询问。
关兴凝望前方黑暗中山峦起伏的轮廓,那里是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鹰愁涧。他沉声道:“此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吕蒙既知江陵有变,岂会不防我军回援?若有伏兵……”他的“谨慎”继承了其兄关平的风格,于无声处听惊雷。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两旁山涯之上突然火把齐明,喊杀声震天而起!无数东吴士兵从暗处涌出,箭矢如飞蝗般落下!
“有埋伏!举盾!保护少将军!”亲兵们迅速反应,举起盾牌护在关兴周围。
东吴军中,大将朱然策马而出,扬声喝道:“关家小儿,已中我家都督妙计!还不下马受降!”
面对骤然袭击,关兴并未慌乱。他冷静地观察着朱然的布阵方式和士兵的调动节奏,眼神锐利如鹰。很快,他便发现了蹊跷:吴军声势虽大,但主力集中于两侧高地,中路显得薄弱,且各部之间连络信号略显混乱。“敌军意在拖延,并非决死阻击!中路空虚,乃是疑兵!”关兴瞬间做出判断,这份临阵的洞察与决断,颇有乃兄之风。
“全军听令!”关兴的声音穿透喧嚣,“前军变后军,集中兵力,随我向中路突击!破其一点,全军可过!”
一声令下,关兴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朱然所在的中军!蜀军将士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跟随冲杀,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朱然没料到关兴竟能如此迅速地看破虚实,仓促间调整阵型已是不及。两军瞬间短兵相接。关兴手中长刀翻飞,招式狠辣精准,每每寻隙而入,展现出不俗的武艺与战斗智慧。更令朱然心惊的是,关兴在与他对战数合后,气势愈发雄浑,刀法竟隐隐有压制之势。
“这关兴,何时有了这般能耐?!”朱然心中骇然。
激斗中,关兴觑准一个破绽,刀光如电,直掠而上,“锵”的一声脆响,竟将朱然头盔挑飞!
朱然惊得魂飞魄散,拨马便走。东吴军见主将败退,顿时阵脚大乱。
关兴也不追赶,立即下令收拢部队,清点伤亡。此战虽胜,击溃了伏兵,却无疑暴露了行踪,更眈误了宝贵的行军时间。
“少将军神武!一眼便看破敌军虚实!”副将由衷赞道。
关兴却面无得色,摇头道:“东吴既在此设伏,说明吕蒙早已算准我军动向。江陵情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危急。吕蒙…绝不会只有这一手准备。”
他望向南方更加深邃的黑暗,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兄长在江陵独守孤城,面对的是江东最顶尖的统帅和数万虎狼之师。他们必须更快,必须竭尽全力,去扭转这看似已然倾斜的天平。
“传令!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全军加速前进!”关兴的声音斩钉截铁,“务必在黎明之前,渡过沮水!”
部队再次开拔,脚步更快,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明白,突破了第一道埋伏,只是闯过了第一关。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吕蒙精心编织的、更加凶险的天罗地网,以及那座在烽火中飘摇,却因一个现代灵魂的介入而悄然改变着命运的孤城——江陵。
夜色如墨,烽火连天。三国时代的轨迹,正在这静与勇的决择中,悄然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