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下鏖战正酣,烽火映红北面天际之时,江陵城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紧绷而有序的态势。
作为荆州真正的腹心与根基,江陵承担着为前线输血的重任。每日,都有满载粮秣、军械、草药的船队自江陵码头启航,逆汉水而上,驶向襄阳。同时,也有源源不断的伤员、战报以及需补录的兵员名单被送回来。
荆州治中潘浚的府邸,如今几乎成了临时的总调度司。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代表着襄阳战场每日巨大的消耗与须求。潘浚本人眼窝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枕,但他执笔批阅文书的动作依旧迅捷而精准,确保着这条生命线的畅通。
这一日,关平自襄阳乘战船顺水路回江陵,轻骑简从,直入潘浚处理公务的厅堂。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立于门廊阴影处,注视着潘浚与一众属吏忙碌的身影。
“潘治中,”待潘浚批阅完一批紧急文书,抬头揉按太阳穴时,关平才缓步上前,“襄阳前线,多赖治中支撑。”
潘浚见是关平,连忙起身行礼:“少将军!此乃浚分内之事,何劳挂齿。不知少将军何时自襄阳回城?江陵需您总揽全局,您一到,我等便安心了!”
关平一摆手,走到荆州疆域沙盘前,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东面的陆口方向:“江东近日可有异动?”
潘浚趋步近前,低声道:“细作回报,陆逊在柴桑的集结仍在继续,战船数量有增无减。然其巡江挑衅之频次,近几日反有所降低。另据公安守将陈震密报,江东有少量细作试图渗透,已被靖安司擒获数人。”
关平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陆伯言这是在观望。他想看看,我父亲在襄阳城下能支撑多久,也想看看我江陵是否会因压力而自乱阵脚。”
他手指轻点江陵所在,“他不敢妄动。子龙将军前番威震逍遥津,我荆州水军新锐楼船横江,加之丁奉被俘之耻犹在,孙权与陆逊,此刻比我们更怕出错。”
他略顿,语气转坚:“传令冯习,水军主力须确保汉江控制,东线巡防不可松懈,要摆出随时可东进与江东决战的姿态。另令其加强江陵、公安水寨戒备,新兵操练不可因前线战事中断,反而要加强!”
“是!”潘浚肃然应命,看向关平的目光中钦佩之色更浓。
离开潘浚处,关平未回府邸,径直去了城外的讲武堂。此处虽为学府,却与军营无异,乃荆州为培育军中子弟与有志才俊所设。校场之上,第三期学员的训练正如火如荼,喊杀声与金铁交鸣不绝于耳。关平未惊动教官,只静立于校场边缘高地处,默然观察。
他见周震(周仓之子)于步兵数组中指挥若定,虽略显青涩,已隐现其父沉稳之风;见王佑(王甫之子)在沙盘推演间以奇兵突袭,赢得教官颔首赞许;亦见赵统(赵云之子)在水战仿真中,展现出对船只操控的独特天赋。这些年轻的面孔,皆是荆州未来的脊梁。
他召来讲武堂主事,吩咐道:“襄阳战事正紧,正是磨砺这些年轻人的时机。自明日起,增设实战推演课程,便以当前襄阳攻防为局,命他们各呈攻守之策。”
“少将军明见!如此必能使他们更快成才!”主事眼中一亮,由衷赞道。
处理完这些军政要务,日头已西斜。关平略一沉吟,对亲卫道:“去丁奉将军处。”
丁奉被俘后,未被下狱,而是被安置于江陵城内一处清静院落,行动受限,然起居未受苛待,甚至允许其阅览非机要书籍。关平此举,既是爱才,亦是为做给江东诸将看。
关平挥手令亲卫留于院外,独自入内,于丁奉对面石凳坐下,取过石桌上茶壶,自斟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至丁奉面前。
“丁将军,住得可还习惯?”关平语气平和,如同问候故友。
丁奉看了眼那杯水,未动,声音硬邦邦回道:“阶下之囚,有何习惯可言。少将军今日前来,莫非是襄阳战事不利,欲斩我首以振军心?”
关平不怒反笑:“丁将军多虑了。襄阳虽激战正酣,然我父帅坐镇,将士用命,曹仁十万大军,至今未能越雷池一步。平今日来,只想与将军闲谈几句。”
他端起己方水杯,饮了一口,目光投向北方:“曹丕篡汉,天下震动。我主汉中王,乃汉室宗亲,继承大统,誓师讨逆,此乃堂堂正正之师。”
“孙权虽据江东,然背弃盟约,偷袭荆州在先,向曹丕称臣在后,已失大义名分。将军乃江东猛虎,岂甘愿屈身于如此反复无常、不恤将士之主麾下?”
丁奉眉头紧锁,默然不语。关平之言,如针刺其心。吕蒙偷袭荆州,致无数江东子弟血洒疆场,他内心并非毫无芥蒂。如今孙权向曹丕称臣,更令他这等骄傲之将深感屈辱。
关平观其神色,知话已入心:“我知将军忠义,不愿背吴。平亦不强求。只望将军能看清时势。汉室虽衰,天命未改。逆魏虽强,终非正统。将军不妨在此静观,看我荆州军民,如何于这乱世中,守住汉家一片净土,看我父帅与平,如何匡扶汉室。”
言毕,关平起身,向丁奉拱手一礼:“将军请安心住下,若有须求,可随时向看守提出。平,告辞。”
走出丁奉院落,夕阳馀晖为江陵城廓染上一层暖金。城中炊烟袅袅,市井之声不绝,虽气氛紧张,却秩序井然,百姓生活并未因前线战事而陷入恐慌。
潘浚不知何时已候在府衙门口,见关平归来,快步迎上,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少将军,刚接襄阳战报,君侯依托城防,再退魏军猛攻,杀伤甚众,我军士气高昂!”
关平接过战报,迅速览毕,紧绷的心弦稍弛,脸上露出了今日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好!父亲威武,将士用命!”
“襄阳是锋利的矛尖,我江陵,便是最坚实的盾牌与后援。只要江陵稳如磐石,父亲在襄阳便无后顾之忧。”他轻声说道,既是对潘浚,亦是对自己言,“传告前方将士,粮草、军械、兵员,江陵管够!让他们放心杀敌!”
江陵城,在这位年轻统帅的坐镇下,为前线的血战,输送着源源不绝的力量与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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