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了一辈子戏,求了一辈子满堂彩……”
“……临了才想明白……”
“……戏是假的,情是真的……”
“……台下的喝彩声再响,暖不了自个儿的心……”
“……真正的角儿,不是戏台上有多风光……”
“……是心里头,有没有那盏不灭的灯,那点对戏的‘真’喜欢……”
“……形式花样……执念痴缠……都是魔障……”
“……错了一辈子啊……把戏台子当成了拴住自己的桩……”
“……‘梨园’……这方戏台……不该是囚笼……”
“……戏是给人活的……不是把人捆死在台上的……”
“……放手吧……都放手吧……”
“……让这戏……干干净净地唱……让人……自自在在地活……”
最后几个字,几乎淡得看不清,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穿越生死的疲惫与温柔。
当这饱含一生血泪教训、最终归于平静释然的临终领悟,以如此直接、如此充满“正向”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小牡丹”木偶的核心意识前时
异变陡生!
木偶“小牡丹”那剧烈颤抖、几乎溃散的两滴血珠眼睛,突然僵住了。
它身上狂乱舞动、崩裂的血线,也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紧接着,在所有猩红丝线汇聚的核心处——木偶的胸口位置,一点更加深邃、更加纯净的暗红色光芒,挣扎着亮起。
那光芒中一团不断变幻、仿佛在快速闪回无数画面的混沌光影——那是数十年来,在这座名为“小梨园”的礼堂里,上演过的无数悲欢离合的戏剧片段、台下观众如潮的掌声与喝彩、老班主深夜独自徘徊在空荡舞台上的孤寂背影、以及沈清歌试图唤醒它时注入的狂热执念与鲜血……
所有被它吸收、扭曲、承载的记忆与情感的碎片,此刻在那纯粹“真念”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翻腾、剥离、澄清。
那团光影的核心,逐渐稳定成一个模糊而巨大的、褪色陈旧的戏台轮廓,正是“小梨园”礼堂舞台的缩影。
这缩影静静地悬浮着,不再散发怨毒,反而透出一种被时光冲刷后的、沉重的宁静。
此刻,在这由老班主亲笔写下的、充满悔悟和放下的遗言映照下,那被层层怨念和扭曲执念包裹的核心,终于被触动了。
那戏台的虚影微微震颤,仿佛发出一声无人能闻的、悠长的叹息。
“戏台……‘梨园’…不能…”
一个微弱、混杂、仿佛无数人低语重叠的意念,细细地在金光笼罩的寂静中漾开。那声音里不再有疯狂的怨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迷茫,以及一丝……被那“真念”触碰后产生的、近乎解脱的涟漪。
随着这声意念的波动,木偶“小牡丹”身上那滔天的怨气、血光,以及漫天狂舞的血线,如同被戳破的、灌满了污水的皮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瓦解、崩散、消融……
构成它存在的根基,是那对“舞台”与“掌声”的扭曲执念,被老班主“戏是为人,而非人为戏”的最终了悟,从根本上否定了。
它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金光渐渐收敛。
纸人胸口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
晨芜随手将这只完成了使命、显得有些萎靡的纸扎小人往旁边道具堆上一放。
舞台上的暗红色灯光早已熄灭。
只有礼堂顶部几盏残存的、正常的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一切都安静下来。
那些连接观众的血线虚影彻底消失。台下,近千名被控制的师生校工,如同被同时抽掉了提线的木偶,身体一软,纷纷瘫倒在座位上,陷入深度昏睡,脸上那夸张诡异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沉睡的平静。
缠绕沈清歌的猩红丝线寸寸断裂、化灰。
她脱力地跌坐在冰冷的舞台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腕脚踝处深紫色的痕迹正在迅速变淡、消退,只留下一些青紫的淤伤和勒痕。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掏空般的虚弱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抬起头,看向舞台上方。
那里,“小牡丹”木偶已经停止了旋转。
桃木身躯上的裂纹密布,但那股妖异的气息已荡然无存。
眉心那点血痣彻底黯淡,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朱砂点。
那两滴血珠眼睛消失了,眼眶恢复了空洞。
而在木偶心口的位置,那戏台的虚影已然淡至无形,只余最后一点微光,如同熄灭前的火星,轻轻一闪,便彻底融入了四周的空气,再无踪迹。
木偶“啪嗒”一声,从空中坠落,掉在舞台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沈清歌脚边。
一动不动。
只是一个制作精良、但已毫无灵异的旧木偶。
一场因执念而起、因执念而狂、最终因执念的放下而崩解的诡异“夜戏”,似乎……终于在这座名为“小梨园”的旧礼堂里,落下了它真正的帷幕。
王聪聪和苏夜直到这时,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连滚爬爬地冲上舞台,扶起虚弱的沈清歌。
苏夜也是心有余悸,看着满地正在缓缓消散的黑红色灰烬,又看看那个滚落的木偶,最后看向静静站在台侧、正在低头检查那个纸人的晨芜,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
晨芜检查完纸人,嘀咕了一句“还行,回头让老黄重新糊层纸”,将其也塞回布包。然后,她走到那个滚落的木偶旁边,弯腰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料子还行,”她评价道,语气就像在评价一块木头,“就是里面的‘戏瘾’太大,把自己给唱没了。”
她抬头,看了看瘫倒一地的“观众”,又看了看相拥的王聪聪和沈清歌,最后目光落在礼堂外渐渐透进来的、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
“天快亮了。”她说,“收拾收拾,准备‘散场’吧。对了,傻大个”
她转向王聪聪,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蔼可亲”但怎么看怎么觉得有坑的笑容。
“咱们的‘服务费’和‘道具损耗费’,还有‘精神损失费’,是不是该结一下了?扫码还是现金?”
王聪聪:“……”
刚刚经历生死恐怖、心情大起大落、正准备真诚道谢的苏夜,此刻看着晨芜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和伸出的手机二维码,忽然觉得,现实的经济压力,可能比刚才那颠覆认知的邪祟场面……更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