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横七竖八躺了近千人,这事情根本瞒不住。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在晨芜离开前,她随手对着醒来的沈清歌、苏夜以及另外几个最早清醒的戏剧社员,各弹了一缕清心静气的“炁”,并留下了一点心理暗示。
这能确保他们在被询问时,记忆会变得模糊、混乱,倾向于将昨晚的恐怖经历归结为“集体食物中毒导致的幻觉”、“电路故障引发集体歇斯底里”或者“某种未知的催眠气体泄漏”,总之,是科学暂时无法完美解释、但听起来比“闹鬼”更容易被官方接受的“意外”。
沈清歌是第一个被送上救护车的。
她手腕脚踝的深紫色痕迹和青紫勒痕是实打实的,需要医疗处理。
医生检查后,诊断为“不明原因血管痉挛及软组织损伤”,建议住院观察。
她身体极度虚弱,精神也萎靡不振,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那些盘踞在她眼底的狂热和阴霾,仿佛真的随着昨夜那场诡异演出的结束,而一同消散了。
只是偶尔,当她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阳光时,还会有一丝恍惚,仿佛还能听到那扭曲的戏词和诡异的掌声,但很快就会被真实的、温暖的阳光拉回现实。
苏夜和其他戏剧社员,以及大部分被卷入的师生,在接受检查后,除了有些虚弱和轻微的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他们关于昨晚的记忆确实变得支离破碎,只记得灯光闪烁、奇怪的声音、然后莫名其妙就失去了意识。
学校官方最终采纳了“老旧电路故障引发群体性恐慌事件”的解释,并承诺全面检修电路,加强安全管理,事情便渐渐平息下去。
只有沈清歌,在出院后,独自一人又去了一次晨芜的纸扎铺。
铺子还是那么不起眼,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
她进去时,晨芜正翘着脚躺在摇椅里,拿着手机刷短视频,旁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黑猫阿玄窝在她腿上打盹。
“来了?”晨芜眼皮都没抬,“恢复得挺快。坐。”
沈清歌拘谨地在一张旧板凳上坐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看着晨芜,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木偶?你爷爷?还是你以后还能不能唱戏?”晨芜放下手机,瞥了她一眼。
“都……都想问。”沈清歌低下头,声音还有些虚弱,“那个木偶……‘小牡丹’……还有我爷爷……”
晨芜打了个哈欠,从旁边小桌上拿起那个旧茶叶罐,打开盖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桃红色的木偶静静躺在桌面上,旁边还有几小撮灰黑色的、像是香灰又掺杂了别的东西的粉末。
“这木偶,本身只是做工不错的桃木载体。邪的是里面附着的‘念’。”
晨芜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木偶,“‘小牡丹’被你爷爷疯魔的执念纠缠在一起,困在里面几十年,吸收阴气、怨气,又被你这种‘优质养料’一刺激,才成了气候。
昨晚,我用你爷爷最后那点清醒时写下的手札,配合‘正向能量冲击’,算是把那团扭曲的‘念’给‘化’开了。‘牡丹’的残魂得到了解脱,你爷爷的执念也算放下了,剩下的这点……”
她指了指木偶和那些灰烬:“就是纯粹的‘材料’了,木偶本身桃木质地尚可,我让老黄处理一下,还能做点别的小玩意儿。
这些灰烬是怨气净化后的残留,得找地方埋了或者特殊处理。”
沈清歌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那我……我还能唱戏吗?我……我好像还是很喜欢舞台,喜欢演戏,但是……我害怕……”
“害怕再被那种东西缠上?还是害怕自己心底对‘掌声’和‘认可’的渴望,会再次变成执念?”晨芜反问。
沈清歌身体一颤,点了点头。
晨芜看着她,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懒散的表情,眼神里多了点正色
“‘念’这东西,本身没有好坏,喜欢一件事,想做好,想得到认可,这是人之常情,甚至是很多行当进步的动力,坏就坏在‘过’和‘执’,‘过’了度,就成了贪;‘执’着不放,就成了魔。”
她拿起那个木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你爷爷错在把‘振兴戏班’、‘培养传人’看得比天还大,甚至超过了亲情和孩子的天性,这是‘过’,也是‘执’。是这‘过’与‘执’结出的恶果,而你……”
她放下木偶,看向沈清歌
“你之前,也被‘振兴爷爷戏班’、‘获得满堂彩’的念头带着走了歪路,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教训,够你记一辈子了。”
沈清歌脸色发白。
“但是,”晨芜话锋一转
“这并不意味着你就要因噎废食,彻底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相反,经过这次,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是‘真喜欢’,什么是‘被执念绑架’。
真正的喜欢,是享受过程本身,是在舞台上释放情感、体验角色的那份投入和快乐,哪怕台下只有一个观众,甚至没有观众,而不是眼睛只盯着那点掌声和虚名。”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那点底子还在,对戏的感悟经过这次磨难,说不定还更深了。
以后,把戏唱好,是为你自己,为你真正热爱的这门艺术,而不是为了任何虚幻的执念或承诺。
分清这个,你就不会再轻易被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蛊惑。”
沈清歌怔怔地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一直攥着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推给晨芜。
“这是……”
“我……还有戏剧社剩下的同学,打算重新开始。”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抖,但带着决心
“我们想办一个真正的、健康的木偶戏和传统戏曲工作坊,就在学校,面向所有感兴趣的同学。
不搞那些邪的歪的,就老老实实研究技艺,排演一些小剧目。
这……这是我们初步的计划书,还有一些……一点心意。”
晨芜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有一份手写的、还很稚嫩的计划书,以及一个薄薄的信封。
她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小叠钞票,数额不大,但看得出是学生能凑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这是……”晨芜挑眉。
“是……是感谢费,还有……我们工作坊想请您……嗯,偶尔指导一下?或者……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能请您帮忙看看?”
沈清歌说得小心翼翼,脸有点红
“我们知道您收费……呃,所以我们先付一点定金?以后如果活动有收入……”
晨芜看着那叠钞票,又看看沈清歌紧张又期待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吞吞地拿起那叠钱,数了数,揣进兜里。
“行吧,看在你们还算上道的份上。”
她重新躺回摇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计划书放这儿,我有空瞅瞅,至于指导……看心情,也看你们的表现,先把那点对掌声的瘾戒干净再说。”
沈清歌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真正明亮的笑容,连连点头:“谢谢!谢谢晨芜姐!”
“行了,没事就回去吧,我这儿还要晒太阳呢。”晨芜挥挥手,开始赶人。
沈清歌又鞠了一躬,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纸扎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