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走远,晨芜才从兜里又掏出那叠钱,对着光又看了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就这点……算了,蚊子腿也是肉。”
她随手把钱塞进摇椅旁边一个旧饼干盒里,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百元大钞和几张二维码收款截图。
阿玄抬起头,“喵”了一声,尾巴甩了甩,仿佛在说“抠门”。
晨芜弹了它一个脑瓜崩:“你懂什么,这叫细水长流,可持续发展。”
之后的一段日子,晨芜确实“抽空”处理了那些后续。
她选了个晴朗无云、阳气充足的正午,在郊区一处向阳的山坡,经过简单勘察,确认地气干,将那包从茶叶罐里倒出来的、混合了净化后怨念残渣的灰烬,深埋入土,并在上面撒了一层混合了朱砂、盐米和特制符水的土壤,念了一段简单的安土咒,算是彻底了结了这桩因果。
那个桃木“小牡丹”的躯壳,则交给了老黄。
老黄这些年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学了一些手艺,他将木偶小心地拆解开,桃木部分经过药水浸泡、阳光暴晒、香火熏烤等多道工序,彻底祛除了所有阴晦气息,只留下木质本身的纹理和淡淡的、曾经被精心雕琢的痕迹。
然后,他用这些桃木料,搭配其他一些材料,重新制作了几个小巧精致的平安符挂件和木雕小摆件,造型可爱,线条圆润,再无半分邪气。晨芜留了两个,其余的让老黄随意处理了。
至于老班主在执念消散、得到解脱后,其最后一点纯净的灵性,早已随着那晚金光的引导,归于天地自然,或许进入了新的轮回,或许就此消散,滋养万物。
晨芜没有特意去“超度”,对老班主而言,执念既消,便是最好的超度。
强行挽留或送往往生,反而可能画蛇添足。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纸扎铺的生意不温不火,晨芜依旧懒散度日,阿玄除了晒太阳就是抓麻雀,老黄则在后院叮叮当当地捣鼓他的各种手工活儿。
直到几个月后。
一个周末的下午,沈清歌再次来到了纸扎铺。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王聪聪、苏夜,以及另外几个眼生的、但眼神清澈充满朝气的学生。
他们手里还提着水果和一些包装简单的点心。
“晨芜姐!”
沈清歌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润,笑容明亮
“我们戏剧社——哦,现在叫‘传薪’传统文化工作坊,明天下午在学校新礼堂有个小型的成果展示演出,主要是木偶戏片段和戏曲选段,您……您有空来看看吗?”
晨芜正躺在摇椅上,用一本旧杂志盖着脸假寐,闻言把杂志挪开一条缝,瞥了他们一眼:“演出?吵吗?要门票吗?”
“不吵不吵!就是一个小型分享会,只有邀请的师生,很安静的!”
沈清歌连忙说,“不要门票!我们就是想……想请您去看看,给我们把把关。”
王聪聪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晨芜大师,清歌他们这几个月真的很用功,就是纯粹地钻研技艺,心态也调整得很好,您去看看,也好放心。”
晨芜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起来,看了看他们带来的水果点心,目光在点心盒子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沈清歌眼中那不再有阴霾、只有真诚期待和一点点紧张的眼神。
“……行吧。”她伸了个懒腰,“反正明天下午也没啥事,不过说好了,要是演得不好,或者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我可直接走人。”
“绝对不会!”沈清歌和其他几个学生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第二天下午,学校新建的现代化小礼堂里,座无虚席。
来的大多是真正对传统艺术感兴趣的学生和老师,也有少数被朋友拉来“捧场”的。
气氛轻松而友好,没有闪烁的诡异灯光,没有扭曲的广播,没有脸上挂着夸张笑容的“傀儡观众”。
舞台不大,但灯光专业,音响清晰。幕布是干净的深蓝色。
沈清歌他们演出的,是一个自己改编的、关于“匠人精神传承”的短小木偶戏剧目,以及两段经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戏曲折子戏。
木偶是重新制作的传统造型,做工虽然比不上“小牡丹”那般邪异的精致,但憨态可掬,动作灵活;戏曲表演更是褪去了所有刻意的“炫技”和“苦情”,沈清歌的唱腔清亮扎实,身段稳健自然,情感表达真挚动人。
他们或许还不够专业,或许还有些稚嫩,但台上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都透着一股干净、专注和发自内心的热爱。
台下,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或是在精彩处报以真诚、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不密集如暴雨,不诡异如哭嚎,而是错落有致,充满温度,是对表演者努力和才华的肯定。
晨芜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怀里抱着依旧对她“抛头露面”不太满意的阿玄(猫被强行带出来,正一脸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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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台上的表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稍微专注了一些。
当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全体演出人员上台谢幕,台下掌声雷动时,沈清歌的目光在观众席中搜寻,最终找到了角落里的晨芜。她朝晨芜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晨芜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洋溢着真诚笑容的年轻面孔和热烈的掌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对怀里的阿玄小声嘀咕:“还行,不算太吵。”
阿玄:“喵。”(敷衍的赞同)
展示演出很成功,甚至在学校里掀起了一小股关注传统文化的热潮。
“传薪”工作坊获得了更多的支持和关注,走上了健康发展的轨道。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西下,给老旧的小巷铺上一层暖金色。
晨芜的纸扎铺里,摇椅吱呀呀地响着。她腿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里面正在播放沈清歌托人送来的那天演出的录像。
画面里,掌声阵阵,笑容灿烂。
晨芜一边看着,一边从旁边小桌上拿过一块沈清歌他们送来的点心,豆沙馅,不太甜,味道还行,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又掰了一小块,递到旁边。
“我闻闻?”
阿玄凑过来,嗅了嗅,嫌弃地撇开头,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舔了一口
“不好吃啊,下次带点草莓味的包子我爱吃”
然后继续窝在她腿边打盹。
“啧,挑食。”晨芜吐槽了一句,把剩下的点心塞进自己嘴里。
录像放完了,自动跳转到下一个视频,是工作坊日常排练的花絮,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讨论、练习,虽然有些笨拙,但眼神发亮。
晨芜看着屏幕,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属于年轻人的欢笑声和偶尔清亮的唱腔,又打了个哈欠。
“吵死了。”她嘟囔了一句,手指却无意识地暂停了视频,画面定格在沈清歌一个干净利落的亮相动作上。
她看了几秒,手指轻轻一划,关掉了平板。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摇椅的轻响,和远处巷口传来的、模糊的市井生活的声音。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身上和阿玄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老黄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正仔细地糊着一个新的纸人。
这次的纸人是个笑容灿烂的胖娃娃,脸颊红扑扑的,手里还抱着一条象征吉祥的大鲤鱼。
一切都很好。
寻常,平静,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真实的温暖。
或许,这才是驱散一切阴霾与执念的,最恒久、也最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