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没散。陈远山带着张振国和李二狗沿着小路往东走，脚下的土还湿着。林婉儿背着相机包跟在后面，脚步轻，没说话。
他们昨夜接到消息，说刘家洼方向有动静。今早五点整出发，绕开大路，专挑沟坎行进。王德发留在营地修枪，孙团长守防区，两支部队隔着三里地互为策应。
走到村口时，风里传来一股焦味。墙倒了半边，木头还在冒烟。地上有一串皮靴印，通向村中。陈远山抬手示意停下，蹲下身摸了摸泥土，痕迹是新的。
林婉儿往前走了两步，镜头对准路边一间屋子。门框烧得只剩骨架，屋内灶台旁躺着两个人，一老一少，抱在一起。她没动，手指按住相机快门。
张振国盯着那具尸体，嘴唇紧绷。他想往前走，被陈远山拦住。
“不能进去。”陈远山低声说，“不知道有没有埋伏。”
“可这些人……”张振国声音压着，“就这么看着？”
“看清楚。”陈远山目光扫过四周，“记住是谁干的。”
林婉儿已经蹲下，借着断墙遮挡，连续拍了几张。她换了个角度，照下墙上用炭写的字——“杀光”。又拍了地上的血迹，一条从屋门延伸到田埂，尽头插着一把刺刀，刀尖朝下。
李二狗站在坡上放哨，手握枪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他看见田里有个人趴着，穿粗布衣裳，背上有个洞，周围乌黑一片。他没喊，只是喉头动了一下。
林婉儿收起相机，从包里拿出一块布，把胶卷包好塞进怀里。她的手有点抖，但动作很稳。
“这些照片我要带出去。”她说。
陈远山看着她，“你知道多危险吗？”
“我知道。”她抬头，“可如果我不带，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张振国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枚弹壳，上面刻着编号。“是十六师团的货。”他说，“这批人昨天下午才调过来。”
陈远山接过弹壳看了看，放进衣袋。“通知孙团长，让他盯紧北面路口。这股敌人不会只来一次。”
林婉儿又往村里走了几步，在一处塌了一半的篱笆前停下。里面有个箱子翻倒在地上，盖子裂开，露出几节电线和一块军旗碎片。她迅速拍下，再用树枝把痕迹盖住。
“他们在这设过临时电台。”她说，“可能是联络后方部队。”
陈远山点头。“所以昨晚我们打掉哨楼，他们没立刻反击，是因为通讯中断了。”
“现在恢复了吗？”李二狗问。
“应该快了。”陈远山望向东南方向，“但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摸到这儿。”
张振国抓起一块碎砖，在地上画了几笔。“村子三面环坡，只有西口能通车。要是再有人来，咱们可以卡住出口。”
“不急。”陈远山说，“先搞清楚他们要干什么。”
林婉儿坐在一块石头上，打开笔记本写东西。纸页上写着时间、地点、伤亡情况，还有几句村民可能留下的遗言。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
太阳升起来，雾散了。村子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李二狗来回走着，忽然停住。“那边沟里还有人。”
众人顺他指的方向看去。一道浅沟边上，露着一只脚，穿着草鞋，小腿上有道口子，已经发青。
张振国带两人过去查看。是个中年男人，脸朝下趴着，背上插着半截竹片，像是被人从背后刺穿。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麦穗，干枯了。
“他是想藏粮食。”李二狗低声说。
“不是藏。”林婉儿站在不远处，“是抢回来。你看他另一只手，指甲缝里全是土，他在挖。”
陈远山走过去，轻轻掀开那人衣服。后腰位置有个烙印，像是用烧红的铁块烫的，形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数字：七。
“这不是第一次。”他说，“他们在做标记。”
“什么标记？”张振国问。
“活口试验。”陈远山声音低下去，“抓了人，打上号，看能撑几天。”
林婉儿猛地合上本子，站起身就往回走。她走到之前拍母亲护婴的地方，再次按下快门。这次她靠得很近，镜头几乎贴到烧焦的布料上。
拍完她没动，跪在那里喘气。
陈远山走过去扶她起来。她摇头，自己站直了。
“我没事。”她说，“我还得拍。”
“够了。”他说，“剩下的我们来查。”
“不够。”她看着他，“一张照片救不了人，十张也不行。但要是有一百张呢？要是全中国人都看见呢？”
张振国走过来，把枪背好。“你说得对。但我们得活着把东西送出去。”
林婉儿点头，把相机重新收好。她从本子里撕下一页，写下几个名字：刘老根、赵氏、李春生……都是她在现场看到的尸身旁找到的身份线索。
“我会写出来。”她说，“一个都不漏。”
陈远山望着村子深处，久久没动。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牌，烧得只剩一半，边缘焦黑，中间有个残缺的“刘”字。
“这个村叫刘家洼。”他说，“原来有七十三户。”
李二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想起自己刚被收留那天，也是这样站着，不敢抬头。现在他敢看了，可看到的东西比以前更重。
张振国拍拍他肩膀。“别愣着，去检查弹药。”
李二狗应了一声，转身去背包里翻。
林婉儿坐回石头上，开始整理笔记。她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陈远山把木牌攥紧，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有条土路通向日军据点，尘土未起，暂时安静。
但他知道，不会太久。
张振国走过来，低声问：“下一步怎么打？”
陈远山没回答。他把木牌放进衣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胶卷袋。
“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