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雷声来了。
起初只是天边闷闷的滚动,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将公主府的庭院照得雪亮。一息之后,炸雷落下,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婉宁猛地从床上坐起。
冷汗已经浸透了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耳中嗡嗡作响,是雷声的余震,也是记忆里另一种声音——狄人的狂笑,酒杯碰撞,胡琴嘶哑的调子。
又是一道闪电。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寝殿的帐幔,而是北狄毡房低矮的顶棚。看见悬挂的羊头骨在风中摇晃,看见油灯投在毡壁上扭曲的影子,看见——那只手,粗粝的、带着羊膻味的手,伸向她的衣襟。
“不……”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痛感让她稍微清醒,却拽不回已经坠入噩梦的魂魄。
雨开始下了。先是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很快就连成一片轰鸣,像千军万马踏过屋顶。雨声里,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马蹄声。在北狄的草原上,狄人骑兵纵马驰骋,马蹄踏过她帐篷旁的泥泞。他们故意溅起泥水,看她惊慌躲避的样子,然后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
还有歌声。狄语唱的战歌,嘶哑,狂放,带着浓烈的酒气。宴席上,那些狄人将领喝醉了,会拍着桌子唱起来,眼睛却死死盯着她,像狼盯着猎物。
最清晰的是那个声音——那个她记不清脸的男人,用生硬的汉话说:“公主……别怕。”
然后是他粗重的呼吸,酒气喷在她脸上,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手腕。她挣扎,指甲划过他的脸,换来一记耳光。头撞在毡房的柱子上,嗡鸣声中,她看见悬挂的弯刀,想着要不要拼死一搏……
“啊——”
一声压抑的尖叫从喉间溢出。婉宁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不能叫,不能吵醒念宝。孩子就在身旁,睡得正熟,小脸在闪电的明灭中显得格外安宁。
可是记忆不肯放过她。
雨越下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像重锤砸在心上。每一次雷响,她都浑身一颤,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雷雨夜,在北狄。
那一夜,狄王宴请各部首领。她被叫去侍酒。穿着单薄的汉装,在一群醉醺醺的狄人中间,像误入狼群的小鹿。他们让她跳舞,她推说不会。一个首领就怒了,摔了酒杯,用狄语骂了一串脏话。
翻译官战战兢兢地转述:“首领说……公主既然来了北狄,就该学狄人的规矩。不会跳舞,就喝酒,喝到会跳为止。”
他们递过来一整壶马奶酒。浓烈的腥膻味冲得她作呕。她知道,如果喝了,今夜就再也清醒不了。可不信,他们会用更强硬的手段。
她端起酒壶,手在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液体火辣辣地烧过喉咙,呛得她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狄人们大笑。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她强忍着恶心,又喝了一口。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开始发花。这时,一只粗糙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是那个首领。他咧嘴笑着,露出黄黑的牙齿,用生硬的汉话说:“公主……好酒量。来,坐这儿,陪我喝。”
他拽着她,往自己怀里拉。她挣扎,酒壶脱手,砸在地上,碎裂开来。马奶酒溅了一地,腥气弥漫。
首领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按在矮桌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木面,她看见桌面上刻着的狄文咒语,看见自己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在铜盘的反光里扭曲变形。
周围全是笑声。没有人制止,没有人帮她。连狄王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继续和身旁的妃子调笑。
那一刻,她明白了。在这里,她不是公主,甚至不是人。只是一个战利品,一个玩物,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异族女子。
首领的手撕开了她的衣襟。冰凉的感觉让她浑身僵直。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炸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整个寝殿都在颤抖。
婉宁尖叫出声。不是压抑的,而是完全的、崩溃的尖叫。她抱住头,蜷缩成团,浑身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娘亲……娘亲!”
小小的声音穿透了雷声和记忆的轰鸣。一只温热的小手搭上她的手臂。
婉宁猛地睁开眼。闪电的余光里,她看见念宝已经醒了,正跪坐在她身旁,小脸上满是惊慌。孩子被她的尖叫吓到了,眼睛里噙着泪,却强忍着没哭。
“娘亲不怕……不怕……”念宝用小手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努力模仿着她平时哄睡时的样子。
又是一道闪电,接着是雷。婉宁又是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念宝看着她的动作,愣了愣,然后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孩子的手很小,只能勉强盖住耳廓。掌心柔软温热,隔绝了一部分雷声,却隔绝不了记忆里的声音。
“娘亲,这样……就不吵了。”念宝小声说,身子靠过来,依偎在她怀里。
然后,孩子开始哼歌。
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是婉宁平时哄她睡觉时哼的安眠曲。念宝记不全歌词,只能哼出几个简单的旋律,声音稚嫩,在雷雨声中微弱得像一缕蛛丝。
“睡吧……睡吧……娘亲在……”
孩子一边哼,一边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胸口,像她平时做的那样。
那一瞬间,婉宁的眼泪决堤而出。
不是演戏的泪,不是算计的泪,是真正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泪水。滚烫的,汹涌的,冲垮了她努力筑起的所有堤坝。
她紧紧抱住念宝,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孩子的寝衣。
四年了。
从北狄回来,她没有这样哭过。即使在最屈辱的时刻,即使在最绝望的深夜,她也没有允许自己这样崩溃。因为她知道,一旦崩溃,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要坚强,要复仇,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所以她设计陷害薛芳遥,所以她对着镜子练习虚假的笑容,所以她将沈玉容当作必须夺取的战利品。
她以为自己在为自己和念博一个未来。
可此刻,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在这个三岁孩子用小手捂住她耳朵、为她哼歌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早就迷失了。
迷失在仇恨里,迷失在算计里,迷失在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弱者”的执念里。
“娘亲不哭……”念宝感受到她的颤抖,小手笨拙地擦着她的脸,“念宝在这里……念宝保护娘亲……”
保护。
这个词从一个三岁孩子口中说出来,稚嫩得可笑。可婉宁却哭得更凶了。
她想起在北狄,有一次念宝生病,高烧不退。她抱着孩子去求巫医,巫医给了她一包药,她不敢用,先喂给了帐外的流浪狗。狗死了,她抱着念宝在毡房里坐了一夜,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那时她想,如果念宝没了,她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可现在,念宝活着,健康地活着,在她怀里,用最纯粹的方式“保护”她。
而她呢?她在做什么?
她在对另一个女人下毒。一个同样会温柔对待念宝的女人。一个同样有丈夫疼爱、有安稳生活的女人。
就因为她嫉妒。因为她不甘。因为她觉得,凭什么薛芳遥可以拥有她失去的一切?
可是——毁掉薛芳遥,她就能得到那些吗?
沈玉容会真的爱上她吗?京城的人会真的尊重她吗?念宝会真的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是她用来自我安慰、自我合理化的借口?
雷声渐远,雨势稍缓。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念宝的哼歌声也渐渐低下去。孩子累了,靠在她怀里,小手还捂着她的耳朵,却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婉宁轻轻移开孩子的手,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念宝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娘亲”,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寝殿里只剩下雨声。
婉宁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她抬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庭院里积了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那棵银杏树在风雨中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绝望的手。
婉宁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四年前离开京城时,也是秋天。御花园里有一棵老银杏,母妃拉着她的手站在树下,说:“宁儿,无论去哪里,都要记得回家。”
她当时点头,心里却想,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她回来了,却把“家”弄丢了。
不是这座公主府,而是心里那个曾经干净、柔软的地方。那个会为花开而欢喜、会为月圆而感伤、会相信世间有真情的地方。
在北狄的四年,那个地方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而她归来后,非但没有修复它,反而亲手将它彻底摧毁。
用仇恨,用算计,用对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毒害。
“殿下?”
春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奴婢听见动静……您没事吧?”
婉宁没有回头:“没事。你下去吧。”
“……是。”
脚步声远去。寝殿里又只剩下她和熟睡的孩子。
婉宁关上窗,走回床边。她看着念宝安宁的睡颜,看着那微微嘟起的小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这个孩子,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咬牙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她如今还能感觉到“爱”这种情感的唯一纽带。
她曾经发誓,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念宝。
可现在,伤害念宝的,会不会是她自己?
如果有一天,念宝长大了,知道了母亲做过的事——知道母亲如何下毒害人,如何设计拆散别人的家庭,如何用阴谋诡计获取地位——她会怎么想?
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爱她、信任她吗?
还是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婉宁不敢想下去。
她躺回床上,将念宝轻轻搂进怀里。孩子无意识地依偎过来,小手搭在她胸前,呼吸均匀温热。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婉宁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黑暗。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宫里,和宫女们玩捉迷藏,笑得没心没肺。想起第一次读《诗经》,为“关关雎鸠”那样的句子心动。想起十六岁那年春天,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她站在花树下,幻想未来会嫁给一个怎样的郎君。
那时她以为,人生就该那样——平顺,安稳,有微小而确定的幸福。
可命运给了她截然不同的剧本。
而现在,她正在按照这个剧本,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雷雨夜的崩溃,念宝的“保护”,像一道裂缝,让她窥见了另一种可能——停下的可能。
可是,停得下来吗?
胭脂已经送出去了。薛芳遥应该已经开始用了。药效会慢慢显现,那个温婉的女子的神智会逐渐被侵蚀。沈玉容会困惑,会失望,会渐渐疏远妻子。
而她,已经在宫宴上成功引起了沈玉容的同情和注意。下一步,她可以更自然地接近他,在他为妻子的“变化”烦恼时,给予温柔的安慰和理解。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现在停下,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她要眼睁睁看着薛芳遥继续拥有她失去的一切。意味着她和念宝继续在这京城里,做一个被怜悯、被轻蔑的归国质子。
她能接受吗?
婉宁闭上眼。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雨停了,鸟儿开始叫,是新的一天。
念宝在晨曦中醒来,揉着眼睛,看见她睁着眼,便爬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娘亲早安。”
孩子的声音清脆欢快,像从未经历过昨夜的惊涛骇浪。
婉宁抱住女儿,将脸埋在那柔软的头发里,深深吸了口气。
“念宝。”
“嗯?”
“如果……如果娘亲做错了事,你会原谅娘亲吗?”
念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娘亲做什么,念宝都喜欢。”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刀,扎得她鲜血淋漓。
她紧紧抱住孩子,抱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的浮木。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相拥的母女身上,温暖,明亮。
可婉宁知道,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永远沉入了黑暗。
而那道被念宝无意中照亮的裂缝,正在艰难地、挣扎地,想要透进一点点光。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已经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