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京城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庭院里的银杏彻底秃了,枝桠像嶙峋的骨指伸向灰白的天。风开始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刮过石板路时卷起满地枯叶,沙沙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萧瑟。
婉宁站在廊下,看着庭院的荒凉景象,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炉温透过指套传来,却暖不到心里去。
距离雷雨夜已经过去半个月。
那夜的崩溃像一道隐秘的伤,表面结了痂,底下却还在溃烂。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勉强入睡,也会在凌晨骤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梦里不再只有北狄的往事,更多了薛芳遥的脸——苍白,憔悴,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告诉自己,那是药效显现,是计划在顺利推进。
可念宝那双清澈的眼睛,总会在她最自我安慰的时候浮现。孩子说“娘亲做什么,念宝都喜欢”时的认真模样,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满身的污秽。
“殿下。”
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婉宁转身,看见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盒盖上雕着缠枝莲纹。
“药熬好了?”婉宁问,声音平静无波。
“是。按殿下的吩咐,用的是上好的阿胶、当归、党参,又加了红枣和龙眼肉,文火熬了三个时辰。”春棠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甜味飘出来,“奴婢尝过了,不苦,反而有些甜。”
婉宁看着食盒里那个青瓷药罐。罐身温润,在秋日稀薄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釉光。盖子扣得严严实实,一丝热气也不漏。
可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除了那些名贵的补药,还有一小撮“魂蚀散”的粉末。比上次掺在胭脂里的量少,但足够。日积月累,薛芳遥的身体会越来越虚,精神会越来越差。太医看了,也只会说是气血亏虚、忧思过度,开些温补的方子——而那些温补的药,反而会加速“魂蚀散”的效力。
完美无缺的计划。
“备车。”婉宁说,“去沈府。”
“是。”春棠顿了顿,“要带小郡主吗?”
婉宁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让念宝看见自己送药,不想让孩子再问出什么让她心惊的问题。可若不带,又显得刻意——一位关心沈夫人身体的公主,带着女儿一同探望,才更自然,更不惹人怀疑。
“带上吧。”她最终说,“让念宝换身暖和些的衣裳。”
马车驶向沈府的路上,婉宁一直闭着眼。手炉搁在膝上,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北狄的冬天。那时她抱着年幼的念宝,蜷缩在冰冷的毡房里,靠着一小盆炭火取暖。火很快会熄,后半夜就只剩下刺骨的寒。她将孩子紧紧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那时她想,只要念宝能活下来,她做什么都愿意。
现在呢?她还是这样想吗?
“娘亲,”念宝靠在她身边,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我们又要去看那个阿姨吗?”
“嗯。”婉宁睁开眼,“沈夫人身体不适,娘亲送些补药给她。”
“阿姨生病了吗?”孩子转过头,眼睛里有关切,“疼不疼?”
“不疼。”婉宁摸了摸女儿的头,“只是没力气,需要吃药。”
念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窗外。马车正经过西市,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秋阳下亮晶晶的。孩子舔了舔嘴唇,却没说要买——她记得娘亲说过,去别人家做客前不能吃零嘴,不礼貌。
婉宁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中那点犹豫又被压了下去。
她必须给念博一个未来。一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怜悯的未来。而沈玉容,就是通往那个未来的阶梯。
哪怕这阶梯,要用另一个女人的健康和幸福来铺就。
沈府到了。
门房通报后,出来迎接的不是管家,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眉眼伶俐。她屈膝行礼:“公主殿下万福。夫人正在暖阁歇息,奴婢采苓给您带路。”
“有劳。”婉宁颔首,牵着念宝下了车。
沈府比上次来显得更安静了。秋风卷过庭院,扫起几片残叶,落在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很快又被风带走。廊下的鸟笼空了,黄雀不知是被收进了屋,还是……婉宁不敢细想。
暖阁设在正院东厢,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不是她食盒里那种带着甜香的补药味,而是更苦、更涩的,真正病人房里的味道。
薛芳遥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杏色锦被。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家常袄子,头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脸色比上次宫宴时更苍白了,眼下那抹青影也更深了些。
看见婉宁,她挣扎着要起身。
“夫人快别动。”婉宁连忙上前按住她,“是本宫叨扰了才是。”
“公主说的哪里话。”薛芳遥声音有些虚,却还努力维持着笑意,“臣妇身子不争气,让公主见笑了。”
她说着,目光落到念宝身上,眼神柔和下来:“小郡主也来了。采苓,去拿些点心。”
“不必麻烦。”婉宁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本宫听说夫人近来身子不适,特意让人熬了些补药。用的是陈年的阿胶,最是补气血。”
她说着,打开食盒,取出那个青瓷药罐。罐盖揭开,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原有的苦药味。
薛芳遥看着那罐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也有疲惫。她轻轻叹了口气:“劳公主费心了。其实太医已经开了方子,每日都在喝。只是这病……似乎总不见好。”
“夫人是忧思过度了。”婉宁舀出一碗药汤,热气氤氲,“沈大人朝中事务繁忙,夫人要多保重自己才是。”
她把药碗递过去。青瓷碗温润,褐色的药汤在碗中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光——那是阿胶和龙眼肉的精华。
薛芳遥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顿了顿。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药,看了很久,久到婉宁几乎以为她看出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对婉宁笑了笑:“公主待臣妇这样好,臣妇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夫人言重了。”婉宁也笑,笑容温婉得体,“本宫初回京城,诸事生疏。夫人不嫌本宫烦扰,时常与我说说话,本宫已经很感激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薛芳遥端着药碗的手上。那只手纤细白皙,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在用力。
快喝吧。喝了,病就能“好”了。
婉宁在心中默念,却不知自己到底希望这药生效,还是希望薛芳遥永远不要喝。
就在这时,念宝走了过来。
孩子刚才一直在暖阁角落里看一个博古架,架子上摆着些小巧的玉器、瓷器,还有几盆小小的盆景。这会儿看腻了,便凑到软榻边,好奇地看着薛芳遥手里的药碗。
“阿姨,要喝药吗?”念宝小声问。
薛芳遥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嗯,阿姨生病了,要吃药才能好。”
“苦不苦?”
“不苦。”薛芳遥笑了笑,“公主送来的药,是甜的。”
念宝却皱起了小鼻子,凑近闻了闻,然后转头看向婉宁,眼神里有些困惑:“娘亲,这个药……黑黑的。”
婉宁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补药都是这个颜色。”
“可是,”念宝歪着头,又看向那碗药,小声嘟囔,“黑黑的,像念宝摔疼时喝的药……”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暖阁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窗外落叶的声音都听得见。于是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婉宁感到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她看见薛芳遥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看见站在门边的丫鬟采苓,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目光飞快地扫过那碗药,又垂下。
她还看见——薛芳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疑虑。
“小郡主真会说笑。”薛芳遥很快恢复了笑容,她低头,轻轻吹了吹药汤,然后凑到唇边,“公主送的药,怎么会和治摔伤的药一样呢?”
她喝了一口。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婉宁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看见薛芳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是药太苦?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确实……有些甜。”薛芳遥放下碗,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多谢公主。”
“夫人喜欢就好。”婉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这药要连续喝七日,每日一剂。本宫明日再让人送来。”
“太麻烦公主了。”薛芳遥说,“不如把方子给臣妇,让府里的人熬便是。”
“不麻烦。”婉宁微笑,“这药的火候很重要,少一分则药力不足,多一分则过燥。本宫府里的老嬷嬷最擅长这个,还是让她来熬吧。”
她说得合情合理,薛芳遥便不再推辞,只又谢了一遍。
暖阁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药味、甜香、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压抑,混杂在一起。窗外秋风又起,刮得窗纸哗哗作响。
婉宁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薛芳遥精神似乎更不济了,说了几句便开始走神,眼神也有些涣散。
药效这么快?
婉宁不敢确定。也许是“魂蚀散”开始起作用了,也许只是薛芳遥本就虚弱。
“夫人累了,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她起身告辞。
薛芳遥想要送,被她按住:“夫人好生歇着。采苓,送送公主。”
丫鬟采苓应声上前,引着婉宁和念宝往外走。出了暖阁,穿过回廊,一路无话。只是走到二门时,采苓忽然停下脚步,回身对婉宁屈了屈膝。
“公主。”她垂着眼,声音很轻,“奴婢斗胆问一句……那药,真的只是补药吗?”
婉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鬟。采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你这是什么意思?”婉宁的声音冷了下来。
采苓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夫人近来身子越来越差,太医开的药喝了也不见好。奴婢是担心……”
“担心本宫的药有问题?”婉宁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公主的威仪。
“奴婢不敢!”采苓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只是……只是听小郡主说,那药像治摔伤的药……奴婢多嘴了,请公主恕罪!”
婉宁盯着她跪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杀意。
这个丫鬟,留不得了。
可她现在不能动她。薛芳遥刚喝了她的药,若这丫鬟突然出事,难免惹人怀疑。
“起来吧。”婉宁的声音缓和了些,“你忠心为主,是好事。不过那药确实是补药,本宫亲自看着熬的,不会有问题。小郡主童言无忌,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采苓战战兢兢地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好好照顾你家夫人。”婉宁说完,牵着念宝转身离开。
走出沈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婉宁几乎瘫软在座位上。
“娘亲?”念宝担忧地看着她,“你不舒服吗?”
婉宁没有回答。她紧紧抱住女儿,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孩子揉进身体里。
“念宝,”她声音沙哑,“以后……不要随便说药的事情,好吗?”
“为什么?”孩子不懂。
“因为……”婉宁闭上眼,“因为有些事,说出来会让别人担心。就像娘亲生病时,也不希望念宝担心一样。”
念宝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哦,念宝知道了。”
马车驶动。婉宁靠在车厢壁上,脑中一片混乱。
采苓起疑了。虽然暂时压了下去,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若薛芳遥的病情继续恶化,采苓一定会再提这件事。到时候……
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隐患。
可怎么解决?买通?威胁?还是……让她永远闭嘴?
婉宁想起在北狄时,有一个侍女撞破了她藏匕首的事。她没有杀她,只是用首饰收买,让她闭了嘴。可后来那个侍女还是出卖了她,差点让她死在狄王的鞭子下。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可她真的……要杀人吗?
为了掩盖一个罪行,犯下另一个更重的罪行?
“娘亲,”念宝靠在她怀里,小声说,“那个阿姨,好像很不舒服。她喝药的时候,眉毛都皱起来了。”
婉宁浑身一僵。
“念宝看见了?”
“嗯。”孩子点头,“像念宝喝苦苦的药时一样。娘亲说,药苦是因为对身体好。那阿姨喝苦苦的药,也会好吗?”
婉宁回答不上来。
她只能抱紧女儿,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颤抖。
马车驶回公主府。婉宁将念宝交给春棠,自己却未回房。她走进书房,关上门,点燃灯烛。
昏黄的光照亮书案,案上摊着那张关系图。沈玉容和薛芳遥的名字依然被朱砂圈着,像两个等待被献祭的祭品。
婉宁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北狄的匕首,刀鞘上镶着粗糙的绿松石。这是她离开北狄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给她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她拔出匕首。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锋利,冰冷。
采苓的脸在眼前浮现。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眉眼伶俐,忠心为主。她只是关心自己的女主人,只是无意中听到了孩子的一句话。
她有什么错?
可若留着她,她会成为计划的破绽,会成为毁掉一切的导火索。
婉宁的手在颤抖。匕首很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她该做决定了。
是让采苓“意外”落水,还是失足坠井?或者更隐蔽些——收买沈府的厨子,在采苓的饭菜里下点东西,让她“病故”?
每一种方法她都想得到。在北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意外”。
可是……可是……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念宝的小脑袋探进来,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娘亲,你还不睡吗?”
婉宁猛地将匕首藏到身后,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娘亲马上就睡。念宝怎么来了?”
“念宝做噩梦了。”孩子推开门跑进来,扑到她膝前,“梦见娘亲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婉宁心中一酸。她放下匕首,弯腰抱起女儿:“娘亲在这里,不会不见的。”
“真的吗?”
“真的。”
念宝搂住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颈窝:“那娘亲陪念宝睡觉。”
“好。”婉宁吹熄灯烛,抱着女儿走出书房。
夜色深沉,庭院里挂起了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光与影在石板路上交织,像无数条扭动的蛇。
婉宁抱着念宝走过回廊,脚步很慢。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困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像怕她真的消失。
回到卧房,将念宝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婉宁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回书房,重新点燃灯烛。
那把匕首还躺在书案上,幽蓝的光在烛火下跳动。
她盯着它,看了许久。
最终,她没有碰它。
而是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包银子——不多,但足够一个丫鬟赎身,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叫来春棠。
“明日,”她声音很低,“你想办法接触沈府的丫鬟采苓。告诉她,若她想离开沈府,本宫可以帮她赎身,再给她一笔盘缠,让她回乡。”
春棠愣住了:“殿下,这……”
“照做就是。”婉宁打断,“但要小心,不能让人察觉。”
“……是。”
春棠退下后,婉宁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包银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没有选择杀人。
也许是因为念宝那句“娘亲不见了”的噩梦。也许是因为薛芳遥喝药时皱起的眉头。也许是因为……她心里那点还没有完全泯灭的东西,那点被雷雨夜照亮的、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也许放过采苓,会让她万劫不复。也许这片刻的“心软”,会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可至少今夜,她能看着念宝安睡的脸,不必在梦中看见另一双眼睛——采苓的,薛芳遥的,或者任何因她而死的人的眼睛。
窗外,秋月升到中天,清冷的光照进书房,照在那包银子上,泛着惨白的光。
像良心最后的颜色。
也像深渊边缘,一根脆弱的蛛丝。
而她正悬在上面,摇摇欲坠。
不知何时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