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裂痕初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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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最后一天,阴雨。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大,却绵密得恼人。雨丝斜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住了整个公主府。庭院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黑的光,像浸了油的皮革。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水珠,偶尔有风过,便簌簌落下一阵冷雨。

婉宁坐在花厅里,手里攥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经被揉得发皱,边缘起了毛,墨迹也有些晕开——是刚才她读信时,手心出的汗浸的。

信是张嬷嬷送来的,那个她安插在沈府眼线的汇报。

“……夫人昨日午后忽然晕厥,太医诊脉后说是气血两虚、忧思伤神。沈大人连夜守在床前,至天明方离去。府中下人皆言,夫人近来性情渐异,常无故垂泪,或呆坐终日不语……”

后面还有更详细的描述:薛芳遥开始失眠,夜半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食欲不振,常常对着饭菜出神;有时会突然问丫鬟“我是不是老了”,问得没头没脑。

“魂蚀散”在起作用。

这本该是计划顺利推进的好消息。可婉宁捏着这封信,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相反,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东西从胃里升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上次去沈府时,薛芳遥靠在软榻上苍白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想起她接过药碗时指尖的颤抖,想起她喝药时皱起的眉头。

还有念宝那句“黑黑的,像念宝摔疼时喝的药”。

以及采苓那双充满疑虑的眼睛。

婉宁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纸团滚了几圈,停在花厅中央,像一只死去的鸟。

“殿下?”春棠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头。

“滚出去。”婉宁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春棠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退下,关上了门。

花厅里只剩下婉宁一个人,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她盯着地上那团纸,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脸和衣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她该高兴的。

薛芳遥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沈玉容会开始担忧,会困惑,会渐渐对那个变得陌生、脆弱的妻子失去耐心。而她,可以趁虚而入,可以用温柔和善解人意,填补他心中的空缺。

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空?

“砰——”

一声脆响从门外传来,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孩惊慌的啜泣。

婉宁皱了皱眉,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一个小侍女跪在走廊上,面前是一地碎瓷片和泼洒的茶汤。茶汤正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冒着微弱的热气。

小侍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瘦小的身子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她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收拾碎片,手指却被锋利的瓷片割破,渗出殷红的血珠。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婉宁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颤抖的小侍女,看着她手指上的血,看着地上那一滩渐渐冷却的茶汤。

一股无名火忽然从心底窜起。

这火不是针对这个小侍女——她甚至不记得这丫鬟的名字。而是针对所有事:这恼人的阴雨,这湿冷的天气,薛芳遥那封令人窒息的密信,采苓那双怀疑的眼睛,还有她自己心里那越来越重的、像沼泽一样粘稠的罪恶感。

她需要一个出口。

而眼前这个犯了错的小侍女,正好撞了上来。

“抬起头。”婉宁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侍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着婉宁,眼神里全是恐惧——那是一种小动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恐惧。

“你叫什么?”婉宁问。

“奴、奴婢叫小莲……”声音抖得不成调。

“小莲。”婉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茶,是要送给谁的?”

“是、是春棠姐姐吩咐,给殿下送的热茶……”小莲又磕了个头,“奴婢不是故意的……地上滑,奴婢没走稳……”

“地上滑?”婉宁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所以是你的错,还是地的错?”

小莲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本宫问你,”婉宁向前走了一步,绣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是你没走稳,还是这石板路故意绊你?”

“是奴婢……是奴婢没走稳……”小莲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既然知道是自己的错,”婉宁的声音更冷了,像冰锥一样刺人,“为何还要找借口?地上滑?这府里上下几十号人,每日在这条路上走多少趟?怎么别人不滑,偏偏你滑?”

她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小莲。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剐着那张稚嫩的脸。她看见小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看见她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看见她瘦小的肩膀在寒风中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这副模样,让婉宁想起了另一个人。

在北狄时,也有一个这样的小侍女。狄人,不会说汉话,总是怯生生地看着她。有一次打翻了她的药碗,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发抖。她当时没有责罚她,反而扶她起来,给了她一块糖。

后来呢?

后来那个小侍女被狄王后的心腹抓走了,说她偷了东西。她跑去求情,狄王后冷冷地说:“一个汉人公主,管什么狄人奴婢的事?”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小侍女被鞭打,惨叫,最后拖出去时已经没了气息。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善良和心软,在这世上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们保护不了任何人,只会让自己和在乎的人受伤。

“说话。”婉宁的声音将小莲从恐惧中拽回现实,“为何不答话?是觉得本宫冤枉了你?”

“不、不是……”小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求殿下饶了奴婢这一次……”

“饶了你?”婉宁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扭曲,“饶了你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这府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是不是以后谁犯了错,磕个头哭几声,本宫都要饶过?”

她越说声音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小侍女:

“你知道这茶盏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沏这壶茶要费多少工夫吗?你知道本宫今日心情本就不好,你还要来添堵?”

“你以为磕几个头,流几滴眼泪,事情就能过去?”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做事不用脑子,犯错不用代价?”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小莲身上。孩子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她想要磕头,额头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伏在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婉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火却越烧越旺。那火里有对薛芳遥病情的焦虑,有对采苓可能告密的恐惧,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厌恶,还有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她正在变成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

在北狄,那些狄人贵族就是这样对待下人的。轻则辱骂,重则鞭打,视人命如草芥。她曾发誓,若有一日能逃脱,绝不再让任何人经历那样的屈辱。

可现在呢?

她在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用同样刻薄的语言,进行着精神上的鞭挞。

“够了。”

一个软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响起。

婉宁猛地转头,看见念宝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孩子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小脸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不是对碎瓷片或茶汤的恐惧,而是对婉宁的恐惧。

“娘亲……”念宝的声音在发抖,“娘亲不要这样……念宝怕……”

婉宁僵住了。

她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那眼里映出的自己——面容扭曲,眼神凶狠,嘴唇因愤怒而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那是一个陌生的、可怕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女人。

“念宝,回屋去。”她努力让声音温和些,却还是带着未散的戾气。

“不要!”念宝却忽然大哭起来,她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婉宁的腿,小脸埋在她裙子上,“娘亲凶凶……念宝怕……娘亲不要这样……”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那哭声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最深切的伤心——她最爱的娘亲,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婉宁感到腿上一片湿热。是念宝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裙裾。

她低头看着那个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看着那双环在她腿上的、小小的手臂,看着念宝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小小肩膀。

心中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让她站不稳的刺痛。

念宝怕她。

她的女儿,那个说“娘亲做什么,念宝都喜欢”的女儿,此刻在怕她。

因为她在对一个无辜的小侍女发火,用最刻薄的语言羞辱一个犯了小错的孩子。

“娘亲……”念宝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抽噎着说,“娘亲笑笑……娘亲笑笑好看……不要凶凶……”

婉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缓缓蹲下身,想要抱住念宝。孩子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扑进她怀里,但那一瞬间的躲避,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婉宁心里。

“不怕……娘亲不凶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念宝不怕……”

她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那柔软的发间。念宝还在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和鼻涕蹭了她一脸。

而走廊那头,小莲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你,”婉宁抬起头,看向那个小侍女,声音疲惫,“起来吧。把这里收拾了,去找春棠领点伤药。”

小莲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愣着干什么?”婉宁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怒气,只有深深的疲惫,“去吧。”

小莲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磕头:“谢殿下……谢殿下……”然后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手指还在流血,就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婉宁没有再去看她。她抱起还在抽噎的念宝,转身走回花厅,关上了门。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念宝渐渐平息的啜泣。

婉宁坐在椅子上,将念宝抱在膝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像怕她再变成刚才那个可怕的样子。

“娘亲……”念宝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刚才……好吓人。”

“对不起。”婉宁轻声说,“娘亲不该那样。”

“娘亲为什么生气?”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个姐姐做错事了吗?”

“她打翻了茶盏。”婉宁说,“但……那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娘亲不该那样骂她。”

念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娘亲现在不生气了吗?”

婉宁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心中那点茫然和刺痛又深了一层。她摇摇头:“不生气了。”

“那娘亲笑笑。”念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念宝喜欢娘亲笑。”

婉宁勉强勾起唇角,挤出一个笑容。她知道,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念宝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带着一丝不安。

“娘亲,”孩子靠回她怀里,小声说,“念宝不喜欢娘亲生气的样子。像……像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婉宁脑中炸响。

是啊,她变了。从北狄回来时,她以为自己只是变得坚强,变得谨慎,变得知道如何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可现在她发现,她变得不止这些。

她变得刻薄,变得残忍,变得可以面不改色地对另一个女人下毒,变得可以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她正在变成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渐渐沥沥,像是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念宝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还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孩子睡得很熟,仿佛刚才的惊吓只是一场很快就会忘记的噩梦。

可婉宁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轻轻将念宝放在软榻上,盖好毯子,然后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条疲惫的直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曾经的清澈,也没有了归国时的冰冷决绝,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洞的神色。

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她想起十六岁时的自己。那时她还会在御花园里扑蝴蝶,会为一场春雨而欢喜,会偷偷读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幻想未来的良人。

那时的她,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这样。

可这就是命运的选择吗?被伤害,然后去伤害别人?被推入深渊,然后拉着无辜的人一起坠落?

婉宁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下,皮肤冰凉,没有温度。

她想起薛芳遥喝药时皱起的眉头,想起采苓那双充满疑虑的眼睛,想起小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念宝抱着她的腿哭喊“娘亲凶凶”时的恐惧。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为了一个虚幻的“未来”,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到来的“幸福”。

值得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她都用“为了念宝”来回答。

可现在,念宝怕她。

她最想保护的人,在害怕她。

那她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强风,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几滴冷雨从窗缝溅进来,落在妆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婉宁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

她哭了。

不是因为计划受阻,不是因为可能败露,甚至不是因为对薛芳遥的愧疚。

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了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而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头。

夜色渐深,雨还在下。

花厅里,念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摸索,触到婉宁的衣角,便紧紧抓住,然后安心地继续睡去。

而婉宁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白,雨停云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心中的裂痕,也从此再未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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