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天晴了。
连续两日的雪后,天空像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阳光金灿灿的,却没什么温度,照在积雪未化的庭院里,反着刺目的白光。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永远走不完的漏刻。
婉宁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苗跳跃着,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可她还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任多少炭火也驱不散。
距离沈府赏梅宴已经过去两天。
这两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上眼,就是沈玉容收走香粉盒时那个深沉的眼神,就是他凑近深嗅时的样子,就是他最后那句“改日再请公主过府一叙”——到底是客套,还是试探?
张嬷嬷那边没有新的消息。沈府安静得反常,既没有请太医,也没有传出什么风声。薛芳遥的病似乎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只是深居简出,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这种平静,反而让婉宁更加不安。
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像弓弦拉满后的静止。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沈玉容查出来,不能等他找上门。她得先下手为强。
可怎么下手?
香粉被收走了,补药也送了多次,薛芳遥身边的丫鬟被换了一轮——采苓已经“赎身离京”了,是她让春棠去办的,给了一笔足够那丫头回乡安家的银子。现在薛芳遥身边伺候的,都是沈玉容亲自挑选的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转机来了。
昨日黄昏,沈府派人送来一份请帖——不是沈玉容或薛芳遥的名义,而是沈府老夫人的。帖子上说,初九那日,府里要办一场小小的“消寒会”,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过府,赏雪、煮茶、做些消寒的小食。帖子末尾,老夫人特意加了一句:“听闻公主擅调香,不知可否赏光,指点一二?”
婉宁盯着那句“擅调香”,看了很久。
是巧合,还是沈玉容借老夫人的名义在试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沈玉容真的起了疑心,如果他真的在查那盒香粉,那她必须在查出来之前,让薛芳遥当众“发病”。只有薛芳遥彻底毁了,沈玉容的注意力才会被转移,才没有心思继续追查。
而“消寒会”,就是最好的场合。
“殿下,”春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郡主醒了,吵着要找您。”
婉宁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念宝推开门跑进来。孩子今日穿了件杏红色的小袄,衬得小脸粉扑扑的,像刚摘的水蜜桃。她跑到婉宁膝前,仰着脸:“娘亲,你在想什么呀?”
“没什么。”婉宁将女儿抱到膝上,“念宝今日怎么醒这么早?”
“因为……”念宝歪着头,“因为念宝做梦了,梦见娘亲又去了那个有好多花花的房子。娘亲不高兴,念宝也不高兴。”
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勉强笑道:“梦都是反的。娘亲没有不高兴。”
“真的吗?”念宝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可是娘亲这里,皱皱的。”
婉宁握住女儿的小手,轻轻叹了口气。孩子总是这么敏锐,能察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告诉念宝,娘亲正在谋划一件很可怕的事;不能告诉念宝,娘亲可能很快就要万劫不复了。
“念宝,”她忽然问,“如果……如果娘亲做错了事,你会原谅娘亲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不止一次了。可每次问,她都希望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一个能让她停下来的答案。
可念宝的回答永远一样:“娘亲做什么,念宝都喜欢。”
纯粹,天真,毫无保留。
却让婉宁心中的罪恶感,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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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消寒会。
婉宁到沈府时,已是午后。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沈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将积雪融化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门楣上挂着一对大红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像两团温暖的火。
开门的还是那位老管家,态度恭敬如常。只是婉宁注意到,他今日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促,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她心头一紧。
她被引到后院的暖阁。这里比梅园的暖阁小些,但更精致。窗下摆着一架古琴,琴边的小几上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墙上挂着一幅《雪夜访戴图》,笔意疏淡,颇有古意。
已经来了几位夫人,都是上次赏梅宴见过的熟面孔。赵夫人,陈夫人,还有两位翰林院学士的家眷。大家围坐在暖炕上,炕桌上摆着茶点果品,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坐着铜壶,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
薛芳遥也在。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袄子,外面罩了件杏色比甲,头发松松挽起,簪一支素银簪子。脸色比上次好些,至少有了点血色,但眼下那抹青影还在,像永远化不开的墨渍。
看见婉宁,她站起身,微微屈膝:“公主来了。”
动作有些迟缓,声音也虚,但仪态还在。
“夫人快请坐。”婉宁连忙上前扶她,“身子可好些了?”
“劳公主记挂,好多了。”薛芳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就是精神还短,说不了几句话就乏。”
“那就少说些,多听听。”赵夫人接口道,“今日咱们就是来消遣的,不说那些劳神的话。”
众人纷纷附和,暖阁里的气氛轻松了些。
婉宁在薛芳遥身侧坐下,春棠将带来的礼盒放在她手边。这次的礼物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宣纸,都是上好的东西,却不显刻意。
“听闻老夫人近来喜欢习字,本宫便带了这些来。”婉宁将礼盒推给薛芳遥,“还请夫人代转。”
“公主太客气了。”薛芳遥接过,手指触到盒面,微微一顿,“这盒子……触手生温,是暖玉做的?”
“夫人好眼力。”婉宁微笑,“是前年南边进贡的暖玉,冬暖夏凉,最适合做文房用具的盒子。”
几位夫人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暖玉罕见,能做这么大一个盒子的更是难得。这份礼,既雅致,又贵重,还不落俗套。
婉宁看着她们赞叹的样子,心中却一片冰冷。
她今日来,不是为送礼,不是为交际。
是为递出一杯酒。
一杯动了手脚的果酿。
计划很简单:消寒会上,众人会一起煮茶、温酒。她会在合适的时机,亲自为薛芳遥斟一杯果酿——里面掺了“魂蚀散”,量是之前的两倍。这次不是慢性发作,而是立竿见影。只要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薛芳遥就会精神恍惚,言语混乱,甚至可能产生幻觉。
在众目睽睽之下。
万无一失。
“诸位夫人,”沈府的老夫人走了进来。她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深青色万字纹的褙子,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老身来迟了,莫怪莫怪。”
众人连忙起身见礼。老夫人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婉宁脸上停留了片刻,笑道:“这位就是宁安公主吧?果然气度不凡。”
“老夫人过奖了。”婉宁垂首。
“听说公主擅调香?”老夫人问,“老身年轻时也好这个,只是如今年纪大了,鼻子不灵了。今日正好,请公主指点指点。”
婉宁心中一凛。又是“调香”。沈家人似乎对这个话题格外执着。
“本宫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当‘指点’二字。”她谦道,“不过既然老夫人有兴趣,本宫便献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过去:“这是本宫前几日调的‘雪中春信’,以梅花、檀香、龙涎为主料,又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香气清冷中带着暖意,最适合冬日用。”
老夫人接过,凑近闻了闻,点点头:“果然好香。公主有心了。”
她将香囊递给身边的丫鬟收好,话题便转到了别处。众人开始煮茶、温酒,丫鬟们端上来各色小食:梅花糕、枣泥山药饼、芝麻酥糖,还有一碟碟切好的水果。
红泥火炉上的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暖阁里弥漫着茶香、果香、还有炭火温暖的气息。夫人们低声说笑着,气氛融洽。
婉宁坐在那里,手心却渗出了冷汗。
时机快到了。
她看见丫鬟端来了果酿——是用青梅和冰糖酿的,颜色清亮,盛在白玉酒壶里。酒壶放在暖炕的小几上,离她很近。
她只需起身,为薛芳遥斟一杯,递过去。
就这么简单。
可她的手在抖。
她想起念宝早上抱着她的脖子说“娘亲早点回来”时的样子;想起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那句“娘亲做什么,念宝都喜欢”。
如果……如果她今天做了这件事,念宝还会这么说吗?
“公主,”薛芳遥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婉宁猛地回神,对上薛芳遥关切的眼神。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却依然温和,依然干净。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是炭火太旺,有些闷。”
“那开点窗吧。”薛芳遥对丫鬟说,“开条缝,透透气。”
丫鬟应声去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暖阁里的闷热,也吹得婉宁清醒了些。
不能犹豫。
她对自己说。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平复心绪。茶水有些烫,烫得舌尖发麻,却也让她定了神。
“夫人,”她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容,“这果酿看着不错,本宫为您斟一杯?”
薛芳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敢劳烦公主……”
“不麻烦。”婉宁已经起身,拿起那个白玉酒壶。
壶身温润,握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她能感觉到壶中液体轻微的晃动,能闻到青梅酸甜的香气。
她走到薛芳遥面前,弯腰,斟酒。
动作很慢,很稳。琥珀色的果酿从壶口流出,注入白玉酒杯,发出清泠的声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酒液上,泛起粼粼的金光。
一杯,满了。
婉宁放下酒壶,端起酒杯,递向薛芳遥。
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神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夫人,请。”
薛芳遥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酒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婉宁觉得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疑惑?是犹豫?还是……
但很快,那点情绪就消散了。薛芳遥伸出手,指尖触到杯壁。
暖阁里很安静。夫人们都看着这一幕,看着宁安公主亲自为生病的沈夫人斟酒,看着那杯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果酿。
阳光,酒杯,微笑。
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画。
只有婉宁知道,这幅画底下,藏着怎样的毒。
她的心跳如擂鼓,握着酒杯的手却稳如磐石。
薛芳遥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杯壁,正要接过——
就在这时。
“啪嗒。”
很轻的一声,从暖阁角落里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婉宁和薛芳遥,都下意识地转向声音来源。
然后,婉宁看见了她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暖阁的角落,那个摆着古琴的琴案后面,一个小小的、月白色的身影,正从地上爬起来。
是念宝。
孩子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藏在琴案后面,这会儿大概是蹲累了,不小心碰倒了琴案上的香炉。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撒了一地,也弄脏了她那身月白色的小裙子。
她站在那里,小脸上沾了点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满屋子的大人,看着婉宁手中那杯酒,看着薛芳遥伸出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婉宁僵在原地,手中的酒杯重如千钧。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