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宴的后半场,是在一种微妙的、不自然的平静中度过的。
梅园里的灯笼渐次亮起,橘黄的光晕染在薄雪和半开的梅苞上,将整个园子装点得如同琉璃世界。夫人们披着斗篷,三五成群地在梅林间漫步,偶尔驻足评点某株梅的姿态,或低声谈论着京中最近的趣闻。
但所有人的余光,都似有若无地瞥向暖阁方向——薛芳遥没有出来。沈玉容陪她留在里面,只偶尔出来与几位年长的客人寒暄几句,眉宇间的忧色掩不住。
婉宁带着念宝,走在梅林边缘。孩子对梅花兴趣不大,反倒对地上薄薄的积雪更感兴趣,蹲下身用小手去拢,试图堆个雪人,可雪太薄,只勉强攒成个小雪球。
“娘亲,雪不够。”念宝仰起小脸,有些失望。
“等再下大些,就能堆雪人了。”婉宁轻声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暖阁的窗户。
透过半开的菱花窗,能看见薛芳遥依旧靠坐在软榻上,沈玉容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茶盏,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薛芳遥偶尔点头,脸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
那盒香粉,还放在小几上。白玉雕的盒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婉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计划被打乱了。彻底打乱了。
因为念宝的出现,她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薛芳遥身边有沈玉容守着,她不可能再找机会让她当众“发病”。而更糟糕的是——那盒香粉留在了那里。如果沈玉容真的起了疑心,如果他去查验……
不,不会的。“魂蚀散”无色无味,混在香粉里极难察觉。除非是精通北狄巫医之术的人,否则根本验不出来。
可万一呢?
万一沈玉容真的察觉了什么?万一他联想到薛芳遥近来的病症?万一……
“公主。”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婉宁猛地回神,看见赵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落在正玩雪的念宝身上。
“小郡主真是活泼可爱。”赵夫人说,“瞧着就让人欢喜。”
“夫人过奖了。”婉宁笑了笑,将念宝唤到身边,“这孩子顽皮,让夫人见笑了。”
“哪里的话。”赵夫人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念宝,“这是赵奶奶给你的见面礼,拿着玩吧。”
荷包是宝蓝色缎子做的,上面绣着如意云纹,里面硬硬的,像是装了块小玉佩或金锁片。
念宝看看婉宁,见她点头,才双手接过,奶声奶气地说:“谢谢赵奶奶。”
“真乖。”赵夫人摸了摸念宝的头,站起身,状似无意地对婉宁说,“公主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劳夫人记挂,还好。”婉宁回答得谨慎。
“那就好。”赵夫人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话,本不该我多嘴。只是……公主带着小郡主,日后在京中,总要多为自己和孩子打算。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她说得含蓄,但婉宁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该为念宝的未来谋个出路了。一个身份尴尬的郡主,若没有强有力的倚仗,将来的婚事、地位都是难题。
而这些夫人们今天看到她对薛芳遥的“关照”,对沈玉容的“友善”,大概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一幅图景:宁安公主想攀附沈家,为女儿谋个前程。
这正是婉宁想要的效果。可此刻听到赵夫人这样直白地暗示,她心中却没有半分计划顺利的欣喜,只有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多谢夫人提点。”她低声说,“本宫……明白。”
赵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另一群夫人。她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朝婉宁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
婉宁站在原地,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念宝还蹲在地上玩雪球,小手指冻得通红,却玩得不亦乐乎。
“小郡主真是招人喜欢。”
又一个声音传来。婉宁转头,看见是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御史夫人。她年纪稍长,面容严肃,此刻看着念宝,眼神却有些复杂。
“夫人谬赞了。”婉宁客气道。
陈夫人却没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娘家有个侄女,前年嫁给了北境守将的次子。那孩子嫁过去后,时常写信回来,说边关苦寒,但也自在。她说,有些地方,看着荒凉,人心却简单。”
婉宁的心猛地一跳。
陈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如果京城待不下去,可以考虑远嫁边关?还是……在提醒她,北狄的事,并非无人知晓?
她看向陈夫人,对方却已经移开目光,望向梅林深处,语气恢复了平淡:“这梅花,还是半开时最有味道。全开了,反倒俗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婉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陈夫人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隐秘的地方。北狄,边关,远嫁……这些词让她想起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也让她意识到——在这京城里,她看似尊贵的公主身份下,其实是多么脆弱和不堪。
所有人的“友善”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怜悯,或是随时可以翻脸的轻视。
她必须抓住沈玉容。必须。
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更迫切。
“娘亲。”
念宝跑过来,小手拉着她的裙角,仰着脸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念宝冷了。”
孩子的小脸冻得发红,鼻尖也红红的,眼睛却依然清澈明亮。
婉宁蹲下身,用自己微凉的手握住女儿的小手,轻轻搓了搓:“再等一会儿,等宴会散了,娘亲就带你回家。”
“那个阿姨呢?”念宝指向暖阁,“她不回家吗?”
“她……”婉宁顿了顿,“她不舒服,要再休息一会儿。”
“哦。”念宝似懂非懂,忽然又问,“娘亲,那个香香的盒子,为什么阿姨一直拿着?她很喜欢吗?”
婉宁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女儿天真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告诉孩子,那不是普通的香粉,那是毒药,是娘亲用来害人的东西。
可她说不出口。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能……是吧。”她最终只能这样回答,声音干涩。
念宝没有再问,只是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娘亲,念宝想回家了。”
“好,再等等。”
婉宁抱起女儿,走到一株开得稍盛的梅树下,借花枝的遮掩,望向暖阁。
窗内,沈玉容已经站起了身。他走到小几旁,拿起那个香粉盒,打开看了看,又盖上。动作很自然,就像在查看一件普通的礼物。
可婉宁注意到,他拿着盒子的时间,比正常查看要久一些。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目光落在香粉上,像是在研究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婉宁心跳骤停的动作——他凑近盒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寻常闻香的那种轻嗅,而是真的、用力的、仿佛要将所有气息都吸入肺腑的深嗅。
他在闻什么?
在辨别什么?
婉宁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抱紧念宝,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
沈玉容闻了一会儿,缓缓放下盒子。他没有立刻放回原处,而是拿在手里,转身对薛芳遥说了句什么。薛芳遥点点头,他便将香粉盒收入袖中。
收起来了。
他要把香粉盒带走。
去做什么?查验?还是……销毁?
婉宁的脑中一片混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各种可能:
一,沈玉容只是觉得香粉好闻,想带回去给薛芳遥用。这有可能,但结合他之前的深嗅,可能性不大。
二,他起了疑心,要带回去找懂行的人查验。这是最坏的情况。
三,他察觉了什么,但不想声张,所以将香粉收走,避免薛芳遥继续接触。
无论哪种,对她都不是好事。
“诸位夫人。”
沈玉容的声音从暖阁门口传来。他已经走了出来,站在廊下,面色平静地对园中的客人们说:“内子身子不适,今日怕是不能多陪了。多谢诸位赏光,园中已备了薄酒小菜,请诸位移步花厅用些便饭。”
这是要送客了。
夫人们纷纷应和,说着关切的话,开始往园外走。婉宁抱着念宝,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沈玉容身边时,她听见他轻声说:
“公主留步。”
婉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沈玉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沈大人有何吩咐?”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不敢。”沈玉容微微颔首,“只是想当面谢过公主对内子的关照。那香粉……内子很喜欢,只是她近来身子虚,太医说香气太浓恐伤神,我便先替她收着了。公主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话说得客气周全,滴水不漏。可婉宁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阻止薛芳遥继续用那香粉。
他果然起疑了。
“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婉宁勉强笑了笑,“只想着应景,忘了夫人需要静养。那香粉……不用也罢。”
沈玉容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种婉宁看不懂的东西。
“公主客气了。”他最终说,“今日招待不周,还请公主见谅。改日……改日再请公主过府一叙。”
“好。”婉宁点头,抱着念宝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梅园,走出沈府。
马车驶离沈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在车窗外织成一张白色的网。
念宝靠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孩子玩累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婉宁抱着女儿,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沈玉容起疑了。他收走了香粉。他会不会去查验?如果查验出来……
不,不一定。大靖懂北狄巫医之术的人少之又少,他未必能找到。况且,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验出“魂蚀散”这种秘药。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查出来了,会怎么做?告发她?还是……
婉宁想起沈玉容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下毒者”的眼神,至少不全是。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疑惑,甚至有一丝……不忍。
他在想什么?
他怀疑她,但又不想相信?
婉宁闭上眼,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今天的宴会,她什么都没做成。计划被打乱,香粉被收走,还被沈玉容察觉了异常。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可奇怪的是,她心中除了焦虑和恐惧,竟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因为念宝在。
因为念宝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小裙子,像她的影子,像她的良心,阻止了她迈出最罪恶的一步。
如果今天念宝没来,此刻的沈府,恐怕已经天翻地覆了。
“娘亲……”
念宝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襟。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远处,更鼓敲响,戌时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而婉宁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抱紧女儿,将脸埋在那柔软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还在下。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