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
小镇的清晨比往日更热闹了些。河面上往来船只多了,载着年货的,走亲戚的,还有赶着最后几天做生意的。岸边浣衣的妇人们说话声也大了,隔着河都能听见她们在讨论“今年猪肉贵了三文”、“张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李家的春联请谁写最体面”。
婉宁的小院却异常安静。
她病了。
从昨天半夜开始,先是浑身发冷,裹了两床被子还瑟瑟发抖;接着又发起热来,额头烫得像块炭,脸颊烧得通红。喉咙肿得咽口水都疼,头也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起初她硬撑着想起身,想给念宝做早饭,想继续绣那方还没完工的枕套——周掌柜昨日又给了她新活计,这次是绣一对鸳鸯枕套,工钱三十文,但期限只有十天。三十文,够她们母女大半个月的菜钱了。
可她刚坐起来,眼前就是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娘亲!”念宝吓得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娘亲你怎么了?”
婉宁想说话,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勉强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示意自己没事。可那滚烫的手心一触到孩子的额头,念宝哭得更凶了:
“娘亲烫烫!娘亲生病了!”
孩子慌乱地爬下床,赤着脚跑到门口,想要开门叫人,可门闩太高,她够不着。她急得直跺脚,最后跑回床边,用小手去推婉宁:“娘亲起来……娘亲起来看大夫……”
婉宁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自己必须起来,必须撑住,为了念宝。
可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她试了几次,终究还是瘫软在床榻上,只能虚弱地对念宝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萧娘子?萧娘子在家吗?”
是个陌生的女声,声音很洪亮,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
念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跑到门边,踮起脚,用尽力气喊道:“婆婆!婆婆!我娘亲生病了!”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更急促了:“小娘子别急,婆婆这就进来!”
门闩从外面被拨开了——江南小镇的门闩大多简单,懂行的人用根细棍子就能从外面挑开。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棉袄、系着围裙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眉眼和善。
婉宁认出她来——是河对岸豆腐坊的老板娘,大家都叫她张大娘。她偶尔会在河边浣衣时遇见,点头打过几次招呼,但从没说过话。
张大娘一进屋就皱起了眉。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婉宁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转身对跟进来的一个半大男孩说:“狗子,快去请陈大夫!就说萧娘子发高烧,让他赶紧来!”
男孩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小娘子别怕。”张大娘这才蹲下身,对还在抽泣的念宝柔声道,“你娘亲就是染了风寒,大夫来了就好了。”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念宝擦了擦脸,“告诉婆婆,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宝。”孩子抽噎着说。
“念宝乖。”张大娘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空空的,只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粥底。她叹了口气,从自家带来的篮子里拿出几个还热乎的包子,递给念宝:“先吃点东西,你娘亲病了,你得吃饱了才能照顾她。”
念宝看看包子,又看看床上的婉宁,没接。
“拿着吧。”张大娘直接把包子塞进她手里,“婆婆家就是做豆腐卖包子的,多着呢。”
她又去水缸边舀了水,烧开,浸湿了布巾,敷在婉宁额头上。动作很熟练,像做惯了这些事。
婉宁昏昏沉沉地躺着,能感觉到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能听见张大娘温和的声音,能闻到包子的香气。她想道谢,想说“不用麻烦”,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
张大娘看懂了她的意思,摆了摆手:“萧娘子别客气。咱们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病了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们看见了哪能不管?”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婉宁却听得眼眶发热。
邻里邻居,互相帮衬。
这八个字,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几乎从未真正体会过。在宫里,嫔妃们表面姐妹情深,背地里争宠算计;在北狄,人与人之间只有弱肉强食;在京城,那些贵妇们的“交好”更是充满了利益的权衡和暗中的比较。
可在这里,在这个她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镇,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豆腐坊老板娘,却在她病倒时毫不犹豫地推门进来,替她请大夫,给她女儿包子,用湿布巾为她降温。
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看见了哪能不管”。
陈大夫很快就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走路颤巍巍的,但眼神清明。他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张大娘几句,然后点点头:“风寒入体,加上劳累过度,气血两虚。我开个方子,吃三剂,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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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药方,又嘱咐道:“这位娘子身子底子薄,最近怕是没好好吃饭睡觉吧?这可不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得养,得慢慢养。”
婉宁虚弱地点点头。
陈大夫留下药方就走了,诊金只收了十文钱——张大娘抢着付的,说等婉宁好了再还她。
“我去抓药。”张大娘收起药方,“狗子,你在这儿陪着念宝小娘子,别让她乱跑。”
那个叫狗子的男孩点点头,在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陀螺,自顾自地玩起来。念宝怯生生地看着他,慢慢挪过去,好奇地看着陀螺在地上转。
张大娘抓药回来时,还带回来一小袋米,几颗鸡蛋,还有一块豆腐。
“药我帮你煎上。”她说,“米和鸡蛋你先吃着,病好了再说别的。”
婉宁终于挣扎着坐起来,哑着嗓子说:“张……张大娘,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大娘一边生火煎药,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谁还没个难处?去年我当家的摔断了腿,躺在床上三个月,要不是街坊邻居帮忙送饭送菜,我们一家子早饿死了。萧娘子,这世上啊,总是好人多。”
总是好人多。
婉宁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添柴、看火、扇风,看着药罐里腾起氤氲的热气,在冬日的晨光中缓缓上升。
药煎好了,黑乎乎的,冒着苦气。张大娘端到床边,扶起婉宁,一勺一勺喂她喝下。药很苦,苦得婉宁直皱眉,可心里却有一股暖流,随着药汁一起,流进了四肢百骸。
喝完药,张大娘又给她掖好被子:“睡吧,发发汗就好了。念宝小娘子我先带回家,和我家丫头一起玩,等你好了再来接。”
念宝有些犹豫,抓着婉宁的手不肯放。
“去吧。”婉宁轻轻推了推女儿,“跟婆婆去,娘亲睡一觉就好了。”
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张大娘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婉宁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药效上来了,浑身开始冒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在京城时,有一次念宝半夜发烧,她急得团团转,派人去请太医,可太医迟迟不来——那夜宫里有位宠妃也“不适”,所有太医都被叫去了。她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在冰冷的宫殿里坐到天明,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恨。
可现在,在这个简陋的小院里,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素昧平生的邻居却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好心人。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在算计。
原来,普通人的生活里,真的有这种最简单、最朴素的温情。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汗水,浸湿了枕头。
婉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生病的脆弱,也许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发现,自己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错过了太多真正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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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的病拖拖拉拉,直到正月初五才彻底好转。
这期间,她的小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先是赵婆婆,拎着一篮自家腌的咸菜和腊肉来看她。“你这孩子,病了也不说一声。”老人家嗔怪道,“要不是听张大娘说起,我还不知道。这腊肉你切几片熬粥,最补身子。”
接着是住在巷尾的渔夫水生家的媳妇,送来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熬汤喝,鲜着呢。我们当家的说,生病的人喝鱼汤最好了。”
还有对门卖杂货的刘掌柜,让儿子送来一包红糖。“萧娘子,听说你病了,这个冲水喝,暖身子。”
每一样东西都不贵重,却都是最实在的关怀。婉宁想给钱,想还礼,可每个人都摆摆手:“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等你好了,帮我家丫头绣个帕子就行。”“我家小子想要个新书包,萧娘子手艺好,有空时帮着做做?”
没有施舍的意味,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平等的、互相的“帮衬”。
婉宁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这样简单,这样温暖。
病好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豆腐坊还钱。
张大娘正在摊前忙碌,看见她,笑道:“萧娘子好了?气色看着好多了。”
婉宁将诊金和那些米、蛋、豆腐的钱,一共三十文,用帕子包好,递过去:“张大娘,上次多亏您了。这是药钱和东西钱,您收着。”
张大娘却推了回来:“诊金我收了,十文。其他的就算了,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
“那怎么行——”婉宁急了。
“怎么不行?”张大娘打断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这样吧,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帮我个忙。”
“您说。”
“我家丫头下个月出嫁,我想给她绣对枕套做嫁妆。可我手笨,绣不好。听说你绣活不错,能不能……帮我绣一对?料子和线我都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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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愣住了。
她看着张大娘真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易,而是一种更温暖的、维护她自尊的方式。
“好。”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绣。一定绣好。”
“那工钱——”
“不要工钱。”婉宁说得很坚决,“大娘帮我那么多,我绣对枕套算什么。”
张大娘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成,那就算你帮我的忙。不过料子多,绣完枕套应该还能剩下些边角,你留着给念宝做件小衣裳。”
这一次,婉宁没有再推辞。
她抱着那包沉甸甸的布料和丝线往回走,心里也沉甸甸的,却是那种踏实的、温暖的沉重。
走到巷口时,她遇见了水生媳妇。对方正在门口晒鱼干,看见她,热情地招呼:“萧娘子好了?正好,我这儿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婉宁停住脚步:“嫂子请说。”
“是这样,”水生媳妇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口子前天打鱼时,渔网让水草挂破了老大一个口子。我手笨,补了几次都补不好。听说你会绣花,手巧,能不能……帮着补补?”
补渔网?
婉宁有些为难。她会绣花,可补渔网……那是完全不同的活计。
“我……没补过渔网。”她老实说。
“没事,我教你。”水生媳妇爽快地说,“补网和绣花差不多,都是穿针引线,只是针脚要粗些,线要结实。你来,我这就教你。”
她拉着婉宁进了屋,从墙角拖出一张破了的渔网。网眼很大,麻线粗糙,和她平时用的细丝线完全不同。
水生媳妇搬来两个小板凳,两人坐下。她拿来一根特制的大针——比绣花针粗了好几倍,针鼻也大——穿上粗麻线,开始示范。
“你看,这样,从破口的这边穿过去,拉紧,再从那边穿回来。针脚要密,不然鱼会漏出去。结要打结实,不然一受力就散了。”
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熟练流畅。补好的地方,网眼整齐,结实耐用。
婉宁看着,忽然想起在北狄时,那些狄人女子也会补网,补帐篷,补皮袄。她们的手粗糙黝黑,但做起这些活计来又快又好。那时她远远看着,心里只有鄙夷——觉得那是下等人做的粗活。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学着补渔网,心里却没有任何轻视。
因为这是生计。是最实实在在的、养活一家人的本事。
她接过针,学着水生媳妇的样子,开始补。第一针就扎歪了,线也拉不紧。她拆了重来,第二针,第三针……渐渐找到了感觉。
针很粗,麻线磨得手疼。可那种将破损的东西一点点修补完整的感觉,却让她心里异常平静。
水生媳妇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几句:“这边再密一点……对,就这样……结要这样打,才不容易散……”
补了约莫一个时辰,破口补好了一大半。婉宁的手已经磨出了新的水泡,腰也酸了,可她没停。
“歇会儿吧。”水生媳妇递给她一碗水,“慢慢来,不急。”
婉宁接过碗,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白水,却清甜解渴。
“萧娘子,”水生媳妇忽然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婉宁的手顿了顿。
“你的手,一看就没做过粗活。说话走路的样子,也和我们这些乡下妇人不一样。”水生媳妇继续说,语气很平淡,没有探究,只是陈述事实,“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来了这儿,就是这儿的人。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婉宁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碗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谁没做错过事呢?”水生媳妇笑了笑,“我家那口子年轻时也好赌,把家里输得精光。我气得要回娘家,可看他跪在地上哭,说一定改,我心一软,就留下了。现在不也好好过日子?人啊,知道自己错了,肯改,就还有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婉宁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知道自己错了,肯改,就还有救。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谢谢嫂子。”她轻声说。
“谢什么。”水生媳妇摆摆手,“继续补网吧,今天把这破口补完,明天我让水生去打两条大鱼,送你一条熬汤。”
婉宁点点头,重新拿起针。
这一次,她的手更稳了,心也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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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小镇的夜晚比往日热闹许多。河两岸挂起了灯笼,虽然不多,但红彤彤的,映在水里,像开了一河的花。孩子们提着自家做的小灯,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婉宁也给念宝做了一个。
她用竹篾扎了个简单的兔子形状,糊上白纸,画上眼睛鼻子,里面放一小截蜡烛。虽然粗糙,但念宝喜欢得不得了,提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风吹熄了蜡烛。
“娘亲,好看吗?”孩子仰起小脸问。
“好看。”婉宁摸摸她的头。
母女俩沿着河边慢慢走。不时有相识的邻居打招呼:“萧娘子也出来看灯啊?”“念宝小娘子的兔子灯真可爱。”“来,婆婆给你个橘子,甜着呢。”
婉宁一一应着,接过了橘子,也接过了那些朴素而真诚的善意。
走到石拱桥时,她看见了张大娘一家。张大娘的丫头——那个即将出嫁的姑娘——正和几个小姐妹站在桥上说笑,看见婉宁,笑着招手:“萧娘子!我娘说枕套绣好了,可好看了,谢谢您!”
“应该的。”婉宁微笑。
她又看见了水生媳妇,正抱着小儿子看灯。水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鱼,看见婉宁,走过来:“萧娘子,这是今天刚打的,新鲜。拿回去熬汤。”
婉宁想推辞,水生媳妇已经接过鱼,塞到她手里:“拿着吧,你帮我们补了网,我们还没谢你呢。”
推辞不过,婉宁只好收下。
再往前走,是赵婆婆家。老人家正坐在门口看热闹,看见念宝,招招手:“念宝小娘子,来,婆婆给你个好东西。”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铃铛,用红绳穿着。
“这是我孙女小时候戴的,她现在大了,戴不了了。给念宝戴,保平安。”赵婆婆说着,蹲下身,将铃铛系在念宝手腕上。
铃铛很小,声音清脆。念宝晃了晃手腕,叮叮当当响,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谢谢婆婆!”孩子甜甜地说。
婉宁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这些天来,她收到了太多太多的善意:送菜的,送鱼的,送药的,送小玩意儿的,教她种菜补网的,请她帮忙也让她有机会回报的……
每一份善意都不求回报,每一份关怀都真诚质朴。
这让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权衡得失的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有这样纯粹而温暖的关系。
原来,被需要,被信任,被关心,是这样美好的感觉。
她牵着念宝,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孩子的笑声在耳边,清脆如铃。手里提着的鱼还活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珠。
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真实。
走到桥中央时,婉宁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望着这座小镇的夜景。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月。远处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绽开一朵绚丽的花,又很快消散在夜空里。
念宝依偎在她身边,小声说:“娘亲,这里真好。”
“嗯。”婉宁应道,“真好。”
她想起在京城时,上元节宫里也会放烟花,比这里的盛大百倍,华丽百倍。可那时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绚烂,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而现在,在这个小镇的石拱桥上,看着几盏简陋的灯笼,听着孩子的笑声,闻着手里活鱼的腥味,她却觉得,这是她人生中,过得最踏实、最温暖的一个上元节。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念宝,有了这座小院,有了这些朴素的邻居,有了这份虽然艰难却真实的生活。
还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和被人善待的幸运。
“娘亲,”念宝拉了拉她的手,“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婉宁牵起女儿的手,走下石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她们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走去。
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和着远处隐约的歌声,和着河水流淌的声音,和着这个小镇宁静而温暖的夜。
像一首最简单的、却最动人的歌。
唱给所有愿意重新开始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