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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旧梦新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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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惊蛰刚过。

江南的春天来得快。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河边的柳枝就绿透了,嫩生生的,像刚抽出的蚕丝,在春风里软软地飘着。院子墙角那株老梅早已谢了花,如今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菜畦里的白菜和小葱也长得精神,绿油油一片,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亮晶晶的。

日子似乎真的安稳下来了。

婉宁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清晨起床,给念宝做早饭,送孩子去学堂;回来后或绣花,或补网,或侍弄菜畦;晌午随便吃点,下午继续做活;傍晚接念宝回家,做晚饭,陪孩子认认字,说说学堂里的事;然后洗漱,睡觉。

简单,重复,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充实。

她接的绣活渐渐多了起来。周掌柜说她手艺进步很快,如今已经能接些稍复杂的活计——绣衣襟上的缠枝纹,绣帕子角上的兰草,甚至给镇上王员外家的小姐绣了一方屏风上的牡丹花样子,工钱给了五十文。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够她们母女生活,还能偶尔给念宝买块糖,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

邻里关系也越来越融洽。她会帮张大娘绣枕套,帮水生媳妇补渔网,帮赵婆婆抄写家信——老人家儿子在城里做买卖,常写信回来,她不识字,总要请人念。婉宁便主动揽下这活,不仅念给她听,还帮她写回信。作为回报,张家常送豆腐包子,水生家常送鲜鱼,赵婆婆则隔三差五送些自家种的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连婉宁自己都觉得,那些不堪的过去,似乎真的被留在了京城,留在了那座冰冷的皇城里。她现在只是“萧娘子”,一个带着女儿在小镇谋生的普通妇人,会绣花,会种菜,会帮邻里写信,会每天接送孩子上学。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留不下的。

比如那些夜里的梦。

---

三月十八,子时。

婉宁又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惊醒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将她从沉睡中拽出来,狠狠地摔回现实。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淡的月光,在屋子里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后背全是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喉咙发干,想咽口水,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她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很碎,像打翻了的拼图,东一块西一块,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零星的、尖锐的碎片:

——一只粗粝的、带着羊膻味的手,伸向她的衣襟。她往后退,背抵在毡房的柱子上,冰凉刺骨。

——满桌的酒菜,狄人将领们粗野的笑声,有人把酒杯硬塞到她手里,说:“公主,喝!”

——北狄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抱着刚出生的念宝,站在毡房外,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想着要不要就这么走进雪里,一了百了。

——然后画面跳转,到了京城。沈府暖阁里,薛芳遥苍白的脸,地上破碎的白玉酒杯,沈玉容冰冷的眼神。还有念宝——念宝抓住沈玉容的衣角,用稚嫩的嗓音说:“爹爹,这个,娘亲给那个漂亮阿姨倒的时候,加了苦苦的粉粉……”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地割。不致命,却疼得让人发疯。

婉宁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这种疼痛,来对抗梦里那种更深、更绝望的疼。

可没用。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她喘不过气,张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喘息。

“娘亲……”

一个小小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后,一只温热的小手,摸索着搭上了她的手臂。

是念宝。

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或许是感觉到了母亲的颤抖,或许是听到了她压抑的喘息。她靠过来,小身子贴着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自己睡觉时那样。

“娘亲不怕……”念宝小声嘟囔,眼睛还闭着,显然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念宝在……”

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这么简单的几个字。

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婉宁心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女儿。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她把脸埋在那柔软的小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孩子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有奶香,有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干净,温暖,真实。

“念宝……”她的声音哽咽了,“娘亲……娘亲做噩梦了。”

“不怕……”念宝还在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充满安抚的意味,“噩梦……是假的……醒来就没了……”

假的吗?

婉宁知道,不是。那些梦里的画面,那些感觉,都是真的。是她真实经历过的屈辱,是她真实犯下的罪孽,是她真实承受过的、以及施加给他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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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抱着怀里这个温软的小身体,听着孩子稚嫩的、半梦半醒的安抚,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东西,至少不应该再继续困住她了。

她不应该继续活在那些噩梦里,不应该继续被过去的阴影吞噬。

因为现在,她有念宝。

有这个小院,有这份虽然清贫但干净的生活,有这些朴素的、真诚待她的邻居。

她得向前看。

为了念宝,也为了……那个在噩梦里一遍遍挣扎的、年轻的自己。

“嗯,”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哽咽,却比刚才平静了些,“是假的。醒来就没了。”

念宝似乎满意了,小身子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很快又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婉宁抱着女儿,没有再躺下。

她就这么坐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色。怀里的孩子很暖,很沉,像一颗定心石,将她从噩梦里拉出来,安放在这片真实的、宁静的春夜里。

她开始想。

不是逃避地想,不是怨恨地想,而是……真正地、平静地,回看那段过去。

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那个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青篷马车里离开京城的公主。那时她在想什么?是恐惧吗?是怨恨吗?还是……对未来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幻想?

也许都有。

但最深的,应该是无助。像一个精致的玩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随意摆弄,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敌意的世界。她没有选择,没有退路,甚至连哭,都要躲在被子里,怕被狄人听见,嘲笑她的软弱。

然后就是北狄。

那些记忆,她一直不敢细想。像一坛埋在地下的酒,封得严严实实,怕一打开,里面腐烂的气味会将自己熏晕。

可现在,在这片寂静的春夜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她第一次,试着去触碰那些伤口。

不是为了自虐,不是为了沉溺。

而是为了……理解。

理解那个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在北狄挣扎求生的姜婉宁。

那个学会藏匕首的女孩,不是天生狠毒,是因为不藏,就可能活不过明天。

那个在酒里下药的女人,不是天生阴险,是因为不下药,就可能被那些醉醺醺的狄人拖进帐篷。

那个对每一个狄人都露出温顺笑容的质子,不是天生虚伪,是因为不笑,就可能招来更残酷的羞辱。

她曾经恨那个自己。恨她不够坚强,恨她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次受辱时就自尽,恨她为什么要活下来,活成一个满身污秽、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

可现在,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从北狄到江南的千山万水,隔着这一场彻底的崩溃和重生——

她忽然看懂了那个年轻的自己。

那不是“不够坚强”。

那是……太想活下去了。

在那样绝境里,在那样非人的折磨里,还能咬着牙活下来,还能在怀孕时忍着孕吐和浮肿,还能在生产时拼尽全力生下孩子,还能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里,因为听见怀里婴儿微弱的呼吸,而重新燃起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那不是软弱。

那是惊人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像石缝里钻出的小草,像雪地里绽放的寒梅,像……所有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强的光。

婉宁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哭,不是为那些苦难哭。

而是为那个年轻的、在黑暗里挣扎了四年、却始终没有真正放弃的姜婉宁哭。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后来那样——充满算计,充满怨恨,处心积虑要毁掉别人。

不是因为天生坏。

而是因为……她受过的伤太重,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些伤口已经化脓、溃烂,长出了仇恨的毒芽。

她太疼了。

疼到只能用更狠的方式去伤害别人,仿佛这样,就能转移自己的疼痛;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强大”,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弱者;仿佛这样,就能……填满心里那个被四年屈辱挖出的、巨大的空洞。

可那是个无底洞。

仇恨填不满,算计填不满,毒药填不满,甚至连夺走别人的幸福,也填不满。

因为它需要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

它需要的是……被看见,被理解,被安抚。

被自己看见,被自己理解,被自己安抚。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从深蓝,到鱼肚白,再到淡淡的橘红。鸟雀开始叫了,先是零星几声试探般的啁啾,接着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清脆的合唱。

婉宁还抱着念宝,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想起了薛芳遥。

那个温婉的、擅琴的、与沈玉容琴瑟和鸣的女子。她曾经那么恨她,恨她拥有自己失去的一切,恨她可以那样清白干净地活着。

可现在,她忽然能看见了——看见薛芳遥接过那盒胭脂时,眼中真诚的感激;看见她喝下那碗补药时,强忍不适却依然维持的礼貌微笑;看见她在暖阁里,即使病得脸色苍白,依然努力招待客人的端庄;看见她最后昏厥时,眼中那种破碎的、难以置信的绝望。

那不是她的“敌人”。

那只是一个……被她无辜牵连的、善良的女子。

而她对薛芳遥做的一切,不是“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赤裸裸的、残忍的、不可饶恕的伤害。

这个认知,比任何噩梦都更让她疼痛。

可奇怪的是,这种疼痛,和以前那种被羞耻和恐惧淹没的疼痛不同。

它是一种……清醒的疼痛。

像医生用刀切开溃烂的伤口,剜去腐肉。过程很疼,疼得人浑身发抖。可只有经历了这种疼,伤口才有愈合的可能。

婉宁终于明白了沈玉容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不是单纯的憎恨。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失望、痛苦,还有一丝……怜悯的眼神。

他怜悯的,也许不是她这个“加害者”。

而是她心里那个,被仇恨和伤痛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可悲的灵魂。

“娘亲……”

念宝又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婉宁怀里抬起头,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小眉头皱了起来:“娘亲又做噩梦了吗?”

婉宁低头看着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勉强笑了笑:“没有。娘亲……娘亲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呀?”

“一些……过去的事。”

“不好的事吗?”

婉宁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以前觉得不好,现在……觉得也没那么坏了。”

孩子似懂非懂,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娘亲不哭。念宝给娘亲唱歌。”

她开始哼那首婉宁常哄她睡觉的安眠曲。调子哼得不准,词也记不全,断断续续的,像春风里飘散的柳絮。

可就是这首不成调的歌,让婉宁心中最后一点坚冰,彻底融化了。

她抱着女儿,将脸贴在那柔软的发顶,轻声说:“念宝,娘亲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那娘亲现在改了吗?”

“在改。”婉宁说,“娘亲会努力改。”

“改了就是好娘亲。”念宝很认真地说,“先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八个字,从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稚嫩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真。

婉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为过去哭,不是为自己哭。

而是为……这份如此简单、却如此珍贵的救赎。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母女俩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传来鸟雀欢快的叫声,远处有船夫撑篙的水声,有妇人浣衣的槌打声,有货郎隐约的叫卖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婉宁抱着念宝起身,给她穿好衣裳,梳好头发。然后自己洗漱,生火做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那些噩梦,那些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去——

终于不再是困住她的牢笼。

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让她看清自己从哪里来,看清自己曾经多么破碎,也看清自己现在,正在多么努力地,一片一片,将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镜子。

也许永远拼不回最初那个完整的、干净的自己。

但至少,可以拼成一个……不再活在仇恨里、不再伤害别人、能好好爱女儿、也能被女儿好好爱着的母亲。

这就够了。

早饭后,她送念宝去学堂。

走在春日温暖的阳光里,牵着女儿软软的小手,听着孩子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要学的新字,婉宁心中那片从昨夜就翻涌不息的情绪,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坚实、更平静的东西。

不是遗忘——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忘不掉。

也不是原谅——她没有资格原谅自己,也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原谅。

而是一种……与过去和解的可能。

不是假装那些伤害不存在,不是美化那些罪行。

而是承认:是的,那些事发生过。是的,我受过那样的苦。是的,我也曾那样伤害过别人。

然后,带着这些伤痕,继续往前走。

不逃避,不粉饰,不沉溺。

只是……带着它们,活在当下,活在这个有阳光、有春风、有女儿笑声、有邻里温情的当下。

走到学堂门口时,念宝忽然回头,仰起小脸问:“娘亲,你今天会来接我吗?”

“会。”婉宁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娘亲一定来接你。”

“那娘亲要笑。”念宝很认真地说,“娘亲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婉宁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虽然憔悴,虽然眼底还有昨夜未散的疲惫,但唇角,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

而那双曾经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里,也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好。”她说,“娘亲笑着来接你。”

孩子开心地笑了,转身跑进学堂。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和着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清脆,明亮,充满生机。

婉宁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后,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阳光很好,春风很暖。

路边的柳枝绿得晃眼,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碎金。

而她走在这片春光里,心中那些经年累月的积雪,终于开始,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融化。

然后,从那些融化的雪水滋润过的土地里,也许,真的能长出新的、干净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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