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婉宁坐在窗下绣着一方帕子,念宝趴在她腿边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三字经》,小手托着腮,眼睛却望着窗外飞来飞去的燕子。
“娘亲,”念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没来由的郑重,“为什么我们家只有两个人?”
婉宁手中的针线一顿,细小的银针刺进了食指。她轻轻“嘶”了一声,将指尖含入口中,咸涩的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念宝已经爬起身,趴到她膝上,仰着小脸:“轻云姑姑、张嬷嬷、王伯伯他们不算吗?”
婉宁定了定神,放下绣绷,将女儿抱到膝上:“他们当然算,他们是我们的家人。但宝儿问的,是不是为什么没有爹爹?没有祖父祖母?没有叔叔伯伯?”
念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先生昨天教《三字经》,‘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孙’。先生说,一家人应该是这样的,像树一样,有根有枝有叶。”她伸出小手比划着,“可我们家,好像只有娘亲和念宝两片叶子。”
婉宁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早知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早,又这样直指核心。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思考家族、血脉、人伦这些沉重的话题了。
窗外,一对燕子正在檐下衔泥筑巢,来来去去,忙碌而默契。
“宝儿看那对燕子。”婉宁指着窗外,“它们现在也只有两只,但很快就会有蛋,孵出小燕子,然后一家子在一起。”
“可是等小燕子长大了,就会飞走,对吗?”念宝问,“先生说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小鸟长大了都要离开家的。”
婉宁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有的会飞走,有的会留下来。但不管飞到哪里,它们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回哪里去。”
她停顿了一下,思考该如何继续。直接告诉念宝关于她父亲的事?说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驸马如何背叛皇室,如何差点害死她们母女,如何在流放途中病逝?不,孩子还太小,承担不起这样的真相。
“宝儿的爹爹”婉宁斟酌着词句,“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像外祖母一样吗?”念宝小声问。她知道自己有个从未见过的外祖母,在很远的天上。
“有些像,又有些不像。”婉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仔细掂量过,“外祖母是不得不离开,而爹爹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
念宝似懂非懂,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婉宁纠结的面容。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婉宁的脸颊:“娘亲是不是很难过?”
这一问,让婉宁几乎溃不成军。她将脸埋进女儿小小的肩头,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复心绪。
“曾经很难过。”她抬起头,努力微笑,“但现在有宝儿在身边,娘亲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宝儿平安健康,庆幸我们还能在一起。”
念宝想了想,忽然从婉宁膝上滑下来,跑到书架前踮着脚够下一本书。那是婉宁近日在看的《诗经》,念宝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娘亲教过我这个字——‘家’。先生说,‘家’字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为什么家里要有猪呢?”
婉宁被孩子天真的问题逗得微微一笑:“古时候,人们住在房子里,养着猪,就有了安稳的生活。所以‘家’不只是一个地方,更是一种生活。”
“那我们家也有猪吗?”念宝认真地问。
“没有猪,但我们有别的。”婉宁牵起她的小手,“走,娘亲带宝儿去看看我们的‘家’。”
她们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婉宁指着庭院中的一草一木:“这是宝儿出生那年,娘亲亲手种下的桂花树,现在比宝儿还高了。那是张嬷嬷从家乡带来的葡萄藤,每年夏天都结好多葡萄。那是王伯伯打理的菜园,里面的青菜萝卜,都是宝儿爱吃的。”
来到厨房,张嬷嬷正在揉面,准备做晚膳的馒头。看见她们进来,张嬷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出一脸皱纹:“郡主来啦?正好,嬷嬷新做了枣泥糕,还热乎着呢。”
她掀开蒸笼,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念宝欢呼一声,接过一小块糕,先递到婉宁嘴边:“娘亲先吃。”
婉宁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从婉宁出嫁时就跟着她,经历了府中所有起落,却从未离开。
“谢谢嬷嬷。”念宝自己也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谢什么,郡主喜欢就好。”张嬷嬷慈爱地看着她,“公主小时候也最爱吃我做的枣泥糕,每次都要吃两大块。”
“真的吗?”念宝惊讶地睁大眼睛,“娘亲也会贪吃?”
婉宁脸一红:“嬷嬷!”
张嬷嬷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怎么不会?公主也是从小姑娘长大的呀。”
从厨房出来,她们遇见正在修剪花枝的王伯。这位老花匠原是宫里的匠人,婉宁开府时特意要了他来。王伯不善言辞,但对草木极有耐心,将长公主府的花园打理得四季常青。
“王伯伯!”念宝跑过去,“您上次教我的歌,我会唱了!”
她清清嗓子,用稚嫩的童声唱起一首江南小调:“三月里来桃花开,妹妹窗前绣荷包”调子有些跑,词也记不全,但唱得认真。
王伯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听着。等念宝唱完,他点点头:“郡主唱得好,比老奴强。”
“王伯伯再教我新的好不好?”念宝拉着他的衣袖。
王伯看向婉宁,见她点头,这才从怀中掏出一片叶子:“郡主看,这是新长的桑叶。老奴家乡有首歌,叫《采桑曲》,郡主想学吗?”
“想!”
王伯将叶子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清越的旋律。那调子简单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念宝听得入神,小脑袋随着节奏一点一点。
婉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来,自己一直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却忽略了身边这些真实存在的温暖。
离开花园时,念宝忽然说:“娘亲,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先生说的‘家’。”念宝认真地说,“有娘亲,有念宝,有张嬷嬷做的枣泥糕,有王伯伯教的歌,就是家呀!不一定非要有很多很多人,像《三字经》里说的那样。”
婉宁怔住了。孩子朴素的话语,像一道光劈开她心中积压多年的迷雾。
是啊,家是什么?是血缘吗?可血缘至亲也可能互相伤害。是姓氏吗?可同一个屋檐下也可能同床异梦。是规制吗?可符合所有礼制的家族,内里也许早已冰冷破碎。
真正的家,或许就是这些细碎的温暖:是生病时的一碗热粥,是难过时的一个拥抱,是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是有人愿意听你唱跑调的歌。
她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宝儿说得对,是娘亲想岔了。”
“那娘亲不难过了?”念宝伸手摸她的眼角。
“不难过了。”婉宁握住她的小手,“有宝儿在,娘亲每天都开心。”
那天晚上,婉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事务,而是早早陪着念宝躺在床上。孩子依偎在她怀里,听着她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那时候娘亲也像宝儿这么大,最喜欢爬到御花园的假山上,看远处的宫墙。总觉得墙外面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那娘亲出去过吗?”
“出去过几次。”婉宁想起那些难得的、溜出宫的经历,“有一次,你皇舅——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偷偷带我出去,我们在街边吃馄饨,看杂耍,还买了糖人。回来被太傅发现了,罚抄了一百遍《礼记》。”
念宝咯咯笑起来:“皇舅舅也会被罚呀?”
“当然会,你皇舅舅小时候可调皮了。”婉宁的语气温柔下来。自从皇兄登基后,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微妙,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提起他了。
“那娘亲的娘亲呢?她是什么样的?”念宝问。
婉宁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外祖母啊她是个很温柔的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琴弹得很好,字也写得漂亮。但她身体不好,总是在喝药。”
“娘亲想她吗?”
“想。”婉宁诚实地说,“很想。特别是有了宝儿之后,更想让她看看你,抱抱你。”
念宝往她怀里钻了钻:“那念宝替外祖母抱抱娘亲。”
小小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温暖而有力。婉宁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释然。
深夜,待念宝熟睡后,婉宁轻轻起身,来到书房。她点上灯,铺开纸笔,却久久没有落笔。
白天念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有娘亲,有念宝,有张嬷嬷做的枣泥糕,有王伯伯教的歌,就是家呀!”
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
她忽然想起《诗经》中的句子:“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树和梓树是父母所植,所以子女见到便要恭敬。可如果家不仅仅是血脉的传承,那么值得恭敬的,又该是什么?
婉宁提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家者,非徒血脉之系,亦心之所安也。一粥一饭,一笑一颦,皆可为家。今方悟此理,幸甚至哉。”
写罢,她将这张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锦囊中。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家训”——从今往后,不再被世俗定义束缚,不再为残缺的形式悲伤,而是要珍惜眼前实实在在的温暖。
第二日,婉宁做了一个决定。她将府中所有人都召集到前厅,包括张嬷嬷、王伯、轻云等贴身侍女,以及门房、马夫、园丁等所有下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公主有何要事。婉宁牵着念宝的手,站在众人面前,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开口:
“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话要说。”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三年来,府中经历诸多变故,幸得诸位不离不弃,守护着这个家。在我心中,诸位早已不是仆从,而是家人。”
厅中一片寂静,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从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府中设家宴,所有人同席而坐,不分尊卑。”婉宁继续说,“张嬷嬷年事已高,从下月起不必再操持重活,月钱照发,颐养天年。王伯若愿意,可收两个学徒,将你的手艺传下去。轻云跟了我十年,我已请旨封你为女官,享七品俸禄”
她一一安排,每个人的情况都考虑周全。这些决定她已思虑多日,但直到昨夜,才真正下定决心付诸实施。
众人先是惊讶,随即纷纷跪地谢恩。张嬷嬷老泪纵横:“公主,老奴何德何能”
“嬷嬷快请起。”婉宁亲自扶起她,“是婉宁该谢您,这些年的守护与照顾。”
那一日的长公主府,气氛格外不同。下人们走路时腰板挺直了些,说话时语气轻快了些,仿佛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午后,婉宁带着念宝在书房读书时,忽然有侍女来报:“公主,柳公子求见。”
婉宁这才想起,前几日她给柳正清去信时,曾邀请柳文渊来府中做客。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
“请柳公子到花厅稍候,我稍后便到。”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来到花厅时,柳文渊已等候多时。今日他穿着一袭淡青色长衫,更显书卷气,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见过公主。”柳文渊躬身行礼。
“柳公子不必多礼。”婉宁示意他坐下,“令尊可好?”
“家父安好,特意让在下带来江南特产,聊表谢意。”柳文渊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茶点,“这是家母亲手做的定胜糕和云片糕,请公主品尝。”
婉宁拈起一块云片糕,薄如蝉翼,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令堂好手艺。”
“家母说,当年若非公主相助,柳家早已家破人亡。这点心意,实在微不足道。”柳文渊诚恳地说。
两人寒暄几句,婉宁便切入正题:“我在信中提到,想请柳公子偶尔来府中,为念宝讲解诗书。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柳文渊正色道:“能得公主信任,是在下的荣幸。只是不知郡主现在学到何处?”
婉宁唤来念宝。孩子今日穿着鹅黄色的小衫,梳着双丫髻,见到生人也不怯场,规规矩矩地行礼:“念宝见过柳先生。”
柳文渊眼中闪过赞赏:“郡主聪慧有礼,公主教导有方。”他转向念宝,“郡主近日在读什么书?”
“《三字经》快读完了,先生说要开始学《千字文》。”念宝回答,“但念宝有很多问题,先生总是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柳文渊笑了:“那郡主现在有什么问题?或许在下可以试着解答。”
念宝看了看婉宁,得到鼓励的眼神,才小声问:“柳先生,为什么读书一定要从这些书开始呢?念宝更喜欢听故事,喜欢看娘亲画的画。”
这个问题让柳文渊略感意外,他思索片刻,认真回答:“因为这些书里,藏着古人最宝贵的智慧。《三字经》讲人伦道理,《千字文》包罗万象。就像建房子要先打地基,读书也要从这些基础开始。但郡主喜欢故事和画,这很好。故事能让人明白事理,画能让人感受美好。其实古人读书,也讲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不只读书本。”
“那柳先生会讲故事吗?”念宝眼睛一亮。
“会一些。”柳文渊笑道,“家父藏书甚丰,在下自幼耳濡目染,倒也记得不少典故。”
“那柳先生今天能讲一个吗?”
婉宁本想阻止,柳文渊却已点头:“好,就讲一个关于‘家’的故事。”
他端起茶杯,缓缓开口:“古时候,有个叫王佑的官员,他在庭院里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中,必有能做到三公的。’后来,他的儿子王旦果然成为一代贤相。人们就把这个家族称为‘三槐王氏’。”
念宝听得入神:“种树真的能让子孙当大官吗?”
“重点不是树,而是其中的期许与传承。”柳文渊耐心解释,“王佑种槐树,是希望子孙能像槐树一样,正直、坚韧、荫庇后人。这是一种家风的传承。”
他看向婉宁:“公主府中那棵桂花树,想必也有深意吧?”
婉宁心中一颤,没想到他观察如此细致。“那是念宝出生时种的,希望她如桂花般,不争春色,自有清香。”
“好寓意。”柳文渊点头,“其实每个家都有自己的‘树’,也许是实体的树木,也许是代代相传的家训,也许是家人之间的情感。这些‘树’扎根越深,家就越稳固。”
念宝忽然说:“那我们家有很多树!有桂花树,有葡萄藤,有王伯伯种的所有花花草草,还有还有张嬷嬷做的点心,那也是‘树’吗?”
柳文渊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道:“郡主说得对,这些也都是‘树’。家的温暖,就藏在这些日常琐碎中。”
婉宁看着他们对话,心中感慨万千。柳文渊没有因为念宝是孩子就敷衍了事,而是认真对待她的每一个问题,这样的先生,正是她所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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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柳文渊每隔五日便来府中一次,有时教念宝读书,有时陪她下棋,有时只是讲故事。念宝很喜欢这位新先生,每次他来都格外兴奋。
而婉宁也在这个过程中,对“家”有了更深的理解。她开始有意识地记录府中的点滴:张嬷嬷又研究了新点心,王伯的月季开了第一朵花,念宝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轻云定亲了
这些琐碎的记录,被她装订成册,题名《家事录》。在序言中,她写道:
“世谓家国天下,家为最小。然治家之道,实为根本。一室不治,何以治天下?今录家事,非为传世,但求不负此间温暖,不忘来处初心。”
夏至那日,长公主府举办了第一次真正的“家宴”。厅中摆了三张大圆桌,婉宁与念宝坐主位,其余人按长幼依次就坐,不分主仆。
张嬷嬷特意做了十二道拿手菜,每道都有讲究:四喜丸子象征团圆,清蒸鲈鱼寓意年年有余,桂花糯米藕代表甜蜜连绵王伯从花园采来鲜花装饰厅堂,轻云带着几个侍女布菜斟酒。
宴至一半,婉宁举杯:“这一杯,敬我们所有人。感谢诸位这些年的陪伴与付出,让这个家,成了真正的家。”
众人纷纷举杯,有的眼眶已湿。在这个尊卑分明的时代,能得主家如此对待,是他们从未想过的福分。
念宝也举起自己的小杯子,里面是甜甜的桂花酿:“念宝也敬大家!谢谢张嬷嬷做的点心,谢谢王伯伯教歌,谢谢轻云姑姑讲故事”
她一一数过去,竟把每个人都谢了一遍。被点到名的人无不感动,连连说着“郡主折煞老奴了”。
宴罢,众人散去,婉宁带着微醺的念宝在庭院中散步。夏夜的风带着花香,蝉鸣阵阵,星空璀璨。
“娘亲,今天真开心。”念宝牵着她的手,小脸在灯笼映照下红扑扑的。
“宝儿开心,娘亲就开心。”婉宁柔声说。
“柳先生说,开心要分享,才会更开心。”念宝忽然说,“娘亲,我们能请皇舅舅也来我们家吃饭吗?”
婉宁脚步一顿。自从三年前那场宫变后,她与皇兄的关系便微妙起来。虽然表面上依旧兄妹相称,但信任已大打折扣。她主动避嫌,很少进宫,皇兄也极少召见。
“皇舅舅很忙,要管理整个国家。”她委婉地说。
“可先生说了,家和才能国治。”念宝引用刚学的道理,“皇舅舅的家不开心,怎么让国家开心呢?”
孩子无心的话语,却让婉宁心中一震。是啊,皇兄如今虽贵为天子,可后宫空虚,子嗣未立,每日面对的是无尽的奏折和算计,何尝有过真正的“家”?
“宝儿说得对。”婉宁蹲下身,“等有机会,娘亲请皇舅舅来。”
“那念宝要给皇舅舅唱王伯伯教的歌!”念宝兴奋地说。
那一夜,婉宁辗转难眠。念宝关于“家”的朴素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封闭与退缩,看似是明哲保身,实则也是一种逃避。因为害怕再次受伤,便将所有人推拒在外,包括那些真正关心她的人。
可念宝用她纯真的眼睛看到了不同的世界:家可以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家也可以很大,大到包容所有善意与温暖。家的形状不是固定的,家的意义不是别人定义的,而是每个身处其中的人共同创造的。
窗外月光如水,婉宁起身来到念宝床边。孩子睡得正香,怀中抱着那个旧布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婉宁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决心。
从今往后,她要重新打开心门,不仅为自己,更为念宝。她要让女儿知道,世界虽有风雨,但更有阳光;人心虽有复杂,但更有真诚。而她们这个家,将永远是念宝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
这或许就是为人母最深的“功课”:不是将孩子护在羽翼下与世隔绝,而是牵着她的手,一起认识这个复杂而美好的世界;不是教她如何防备伤害,而是让她学会在认清现实后,依然选择相信与去爱。
晨光再次照进庭院时,婉宁已坐在书案前,开始写一封新的信。这一次,是真正写给皇兄的家书,没有奏章的刻板,只有妹妹对兄长的问候与牵挂。
信写到最后,她提笔蘸墨,郑重写下:
“兄尝教诲:治大国若烹小鲜。妹今方悟:理小家亦如育苗。需阳光雨露,需耐心呵护,更需时时修剪,方得枝繁叶茂。愿兄在日理万机之余,亦能得一室温馨,半日清闲。妹与念宝,常在念中。”
她知道,这封信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而当她放下笔,看见念宝揉着眼睛走进书房,自然而然地爬上她的膝头时,婉宁忽然觉得,所有的试探与努力,都是值得的。
因为此刻,阳光正好,女儿在怀,这就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