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庆暖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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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长街两旁已陆续亮起灯火。

婉宁牵着念宝的小手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处渐次点亮的街市光影,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踌躇。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不带任何仪仗,以一个普通母亲的身份,带着女儿走出这高门深院。

“娘亲,我们真的能去看灯会吗?”念宝仰着小脸,眼中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光。

“能。”婉宁弯下腰,为女儿整理了一下新裁的藕荷色小袄,又检查了她脚上那双厚实的绣花鞋,“但宝儿要答应娘亲,一定要紧紧牵着娘亲的手,不能乱跑。”

“念宝一定!”孩子用力点头,小手将婉宁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轻云与两名便衣侍卫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婉宁今日穿着寻常富户家夫人的装束,月白暗纹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比甲,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与平日长公主的雍容华贵判若两人。

“都安排妥当了?”婉宁低声问。

轻云点头:“侍卫已先一步在灯市各处布防,车马停在街口,若公主想回府,随时可以。”

婉宁深吸一口气,终于牵着念宝迈出了府门。

上元灯节是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按照旧例,皇帝会在宫中设宴与群臣同乐,而民间则自发举办灯会,从正月十三“上灯”到十八“落灯”,整整六日不夜城。

往年此时,婉宁或是随驾宫中,或是在长公主府高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城中灯火如昼,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像个旁观者般疏离。她记得有一年,赵明轩还在时,曾提议带她去灯市看看,她以“不合礼制”为由拒绝了。

如今想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卸下公主的身份,不敢将自己置于那喧嚣人群之中,不敢面对那些真实而鲜活的人间烟火。

“娘亲,快看!”念宝的惊呼将她的思绪拉回。

转过街角,整条长街的盛景扑面而来。各式花灯如繁星坠落人间,绵延望不到尽头: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纱灯、琉璃灯光影在薄暮中流转,将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街边摆满摊贩,糖人、面人、泥塑、剪纸、风车、各色小吃,香气混杂着人声,汇成一股温暖而喧腾的洪流。

念宝看呆了,小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

婉宁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她曾在宫中见过更精致、更华美的灯,但那些灯被精心摆放在恰当的位置,供人远远观赏评鉴,像被囚禁在笼中的金丝雀。而眼前这些灯,虽粗糙些,却充满了生命力——它们随着人流晃动,光影摇曳,映着一张张平凡而快乐的脸。

“糖葫芦!娘亲,是糖葫芦!”念宝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个草靶子,上面插满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婉宁犹豫了一下。宫中规矩,公主不能食用街边小食。可看着念宝渴望的眼神,她忽然觉得那些规矩在此刻如此不合时宜。

“买一串。”她对轻云说,又补充道,“买两串吧。”

轻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依言去了。不多时,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母女手中。念宝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好甜!”

婉宁学着她的样子,也小心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糖壳的甜脆与山楂的微酸完美融合,还带着一丝果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偷偷溜出宫,皇兄给她买过一串糖葫芦。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纯粹的快乐时刻。

“好吃吗,娘亲?”念宝仰头问。

“好吃。”婉宁由衷地说,伸手擦去女儿嘴角的糖屑。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前行。念宝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要看吹糖人的老爷爷将糖稀变成小动物,一会儿又被皮影戏摊前的光影吸引。婉宁耐心地陪着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

“娘亲,那个灯好漂亮!”念宝指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

那灯有半人高,四面绘着四季景致:春有桃花流水,夏有荷塘月色,秋有枫林霜叶,冬有雪落梅枝。灯内烛火转动,画面便活了起来,四季轮转,周而复始。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见她们驻足,笑着招呼:“小娘子,给小闺女买一盏吧?这走马灯是我家传的手艺,整个灯市独一份。”

婉宁确实被这灯的巧思打动了:“老人家,这灯怎么卖?”

“三钱银子。”老人说,“若嫌贵,那边有小些的,只需一钱。”

婉宁正要掏钱,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灯我要了。”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几名随从。那人也看见了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参见”

“不必多礼。”婉宁及时打断他,微微摇头。

那人会意,改口道:“没想到在此遇见夫人。”

此人正是礼部侍郎之子周文轩,婉宁曾在宫宴上见过他几次。周文轩为人机敏,此刻已看出婉宁不欲暴露身份。

“周公子也来看灯?”婉宁淡淡问道。

“是,陪家母出来走走。”周文轩说着,转向摊主,“老人家,这灯让与这位夫人吧,我再看看别的。”

“那怎么行,是公子先说的”婉宁推辞。

周文轩笑道:“灯市规矩,价高者得。老人家,我出五钱银子,但灯给这位夫人,如何?”

摊主自然乐意。婉宁见推辞不过,只得让轻云付了钱。周文轩果然另选了一盏小些的兔子灯,付了双倍的价钱。

“今日巧遇,下官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周文轩借着拿灯的时机,压低声音说。

婉宁心中一紧,面上仍保持平静:“请讲。”

“灯市人多眼杂,夫人带着小小姐,还需多加小心。”周文轩说完这句,便躬身告辞,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婉宁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周文轩的话看似关心,却更像是一种提醒。难道这灯市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暗流?

“娘亲,我们拿着灯去那边看看吧!”念宝提着新得的走马灯,兴奋地指着前方更热闹的地段。

婉宁压下心中疑虑,重新露出笑容:“好,但宝儿要答应娘亲,不能离开娘亲三步之外。”

“念宝保证!”

她们继续前行,渐渐来到灯市最繁华的地段。这里搭起了简易的戏台,正上演傩戏驱疫;旁边有杂耍艺人表演吞剑吐火,引来阵阵喝彩;更远处,一条临时搭建的“灯谜长廊”前挤满了文人雅士,对着悬挂的谜面苦思冥想。

念宝骑在婉宁肩上——这是她强烈要求的,说这样才能看得更远。婉宁起初不允,但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终究心软了。此刻,念宝的小手搂着她的额头,温热而柔软,指着满天灯火欢呼:“娘亲看那边!好大的龙灯!”

果然,一条十余丈长的龙灯正被数十人舞动着穿街而过。龙身由数百盏灯笼组成,龙眼是两个巨大的红灯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舞龙者默契配合,让巨龙时而盘旋,时而腾跃,栩栩如生。

人群随着龙灯移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婉宁小心护着肩上的念宝,生怕她被挤到。忽然,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警觉地转头,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站在旁边,手中捧着一个破碗,眼中满是乞求。婉宁下意识要后退,却听见老妇人用极低的声音说:“公主小心,有人盯上您了。”

婉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示意轻云给些碎银。老妇人接过银子,连声道谢,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娘亲,那个奶奶好可怜。”念宝在肩上小声说。

“是啊。”婉宁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灯火阑珊处,她果然看见几个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看似随意走动,视线却不时瞟向她们的方向。那不是她安排的侍卫——她的人都在更外围,不会如此靠近。

“轻云,”她低声吩咐,“我们往人少处走。”

“公主,那边是河岸,更偏僻”轻云担忧道。

“正因偏僻,才好看清是谁在跟着我们。”婉宁冷静地说,“你带着念宝慢慢走,我稍后就到。”

“娘亲,你要去哪儿?”念宝敏感地问。

婉宁将她从肩上抱下来,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宝儿,娘亲要去办点小事,你先和轻云姑姑去河边看河灯,好不好?娘亲答应你,很快就来找你。”

念宝咬着嘴唇,眼中泛起泪光,却懂事地点点头:“那娘亲一定要快点来。”

“一定。”婉宁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将走马灯交到她手中,“这个先帮娘亲拿着。”

看着轻云带着念宝往河边走去,婉宁整了整衣袖,转身朝相反方向的灯谜长廊走去。那里文人聚集,相对安全,且灯光明亮,便于观察。

她刚走到长廊入口,便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字。夫人可猜得出?”

婉宁转头,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站在一盏灯笼下,正含笑看着她。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气质儒雅,手中拿着一柄题了诗的折扇。

“妾身愚钝,猜不出。”婉宁礼貌地摇头,目光却仍警惕地扫视四周。

“‘春’字雨绵绵,即无‘日’;妻独宿,即无‘夫’。”书生用折扇在空中虚写,“去日无夫,便是一字。”

婉宁这才看向那谜面,略一思索:“可是‘一’字?”

“夫人聪慧。”书生笑道,“在下柳文渊,冒昧请教夫人芳名?”

“萍水相逢,不必留名。”婉宁淡淡回应,准备离开。

“夫人请留步。”柳文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方才见夫人似有难处,若需相助,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婉宁停下脚步,重新打量此人。他看似文弱,眼神却清明坚定,不似奸佞之徒。

“柳公子多虑了,妾身只是带女儿看灯,能有何难处?”她试探道。

柳文渊微微一笑,用折扇指向不远处一个卖灯笼的摊位:“那摊主已盯着夫人许久,他身边那两人,虽然扮作寻常百姓,但步伐稳健,太阳穴微鼓,应是练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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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好眼力。”

“不敢。只是家父曾任京兆尹,在下自幼耳濡目染,略懂些察言观色之术。”柳文渊说着,忽然提高声音,“这‘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的灯谜着实难猜,夫人可愿与在下同行,一同琢磨?”

他边说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正是婉宁原本要去的河边。婉宁会意,顺势应道:“公子盛情,妾身便却之不恭了。”

二人并肩而行,看似在讨论灯谜,实则柳文渊低声快速说道:“那些人分了三拨,一拨跟着夫人的侍女和小姐去了河边,一拨在此守着,还有一拨在街口等候。夫人若信得过在下,可随我去个安全处。”

“我为何要信你?”婉宁冷静反问。

柳文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家父柳正清,曾任京兆尹,三年前因弹劾权贵被贬。离京前,曾蒙长公主暗中相助,保全家人。这枚玉佩,是家父嘱咐定要归还公主的。”

婉宁借着灯光细看,果然是她当年赠予柳正清的那枚玉佩。那时柳正清因直言进谏触怒权臣,面临抄家之祸,她念其忠直,暗中周旋,最终保住了柳家老小的性命。

“原来你是柳大人的公子。”婉宁语气缓和下来,“柳大人如今可好?”

“家父在江南任闲职,虽无实权,倒也清静。”柳文渊收起玉佩,“此地不宜久留,请公主随我来。”

他们穿过灯谜长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柳文渊吹了声口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来。

“这马车是在下雇的,车夫可靠。”柳文渊撩开车帘,“公主请。”

婉宁略一迟疑,还是上了车。柳文渊随后上来,吩咐车夫:“去碧波亭。”

马车缓缓行驶,将灯市的喧嚣甩在身后。婉宁透过车窗缝隙,看见那几个跟踪者被突然驶出的几辆马车打乱了阵脚,一时失去了目标。

“柳公子早有准备?”她问。

“实不相瞒,今夜灯市有异动的消息,几日前便已传开。”柳文渊正色道,“家父虽远离京城,却仍有些故旧。他们传信说,有人欲借灯市人多混乱之机,对皇室不利。在下原以为是冲着宫里的贵人,没想到”

“没想到是我这个深居简出的长公主。”婉宁接道,心中已有了猜测。

能调动这些人手,且对她行踪如此了解的,朝中不过寥寥数人。而最有可能的,便是那些仍对三年前那场宫变耿耿于怀的残余势力。赵明轩虽已流放,他的党羽却未必甘心。

“公主可知是何人所为?”柳文渊问。

婉宁摇摇头:“此时妄加揣测无益。当务之急,是确保念宝安全。”

“公主放心,在下来此之前,已派人暗中保护小郡主。”柳文渊说,“此刻她们应当在碧波亭等候。”

婉宁稍稍安心,却又升起新的疑虑:“柳公子为何要帮我?”

柳文渊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年前,若无公主相助,柳家早已家破人亡。这份恩情,柳家上下铭记于心。再者”他看向婉宁,目光真诚,“家父常说,公主虽为女子,却心怀天下,明辨是非。如此贤德,不该受小人暗算。”

婉宁心中微动。三年来,她听惯了朝臣们或敬畏或疏远的称呼,习惯了在猜忌与试探中周旋,已很久没听过这样真诚的赞誉。

“柳公子过誉了。”她轻声说。

马车在一处临水的亭子前停下。碧波亭是京城一处相对僻静的景致,平日里多为文人雅集之所,今夜因灯会,反而没什么人。

婉宁刚下车,便听见念宝带着哭腔的声音:“娘亲!”

小小身影从亭中飞奔而出,扑进她怀里。婉宁紧紧抱住女儿,感受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心中一阵酸楚。

“宝儿不怕,娘亲在这儿。”她柔声安慰。

“念宝好怕娘亲不回来了”念宝抽泣着说。

“怎么会,娘亲答应过宝儿的。”婉宁轻轻拍着她的背,抬眼看见轻云也红着眼眶站在亭中,身边站着两名陌生男子,看打扮应是柳文渊的人。

柳文渊识趣地退到一旁,让她们母女独处。婉宁抱着念宝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

“娘亲,那些坏人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念宝仰起小脸,眼中还有未擦干的泪。

婉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该如何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朝堂争斗、恩怨情仇?如何告诉她,有些人仅仅因为她的身份,便欲加害于她?

“因为”婉宁斟酌着词句,“因为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快乐。他们自己心中没有光,便想吹灭别人的灯。”

念宝似懂非懂,却认真地点点头:“那念宝要把灯护得好好的,不让坏人吹灭。”

她从怀中掏出那盏小小的走马灯——这一路奔跑,她竟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它。灯中的烛火已经熄灭,但灯身完好无损。

“娘亲你看,灯还好好的。”念宝献宝似的将灯举到婉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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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庞,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阴谋算计、权力争斗,就像试图吹灭灯火的风。而她能做的,不是躲避,而是护住心中那盏灯,让它燃烧得更明亮。

“宝儿真勇敢。”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等回家,娘亲帮宝儿重新点上这盏灯,让它亮一整夜,好不好?”

“好!”念宝破涕为笑。

柳文渊此时才上前,躬身道:“公主,此处虽僻静,却非久留之地。在下已备好船只,可顺水路悄然回府。”

婉宁看向他:“今夜之事,柳公子以为该如何了结?”

柳文渊沉吟道:“那些人既已打草惊蛇,短期内应不敢再犯。但为长远计,公主需加强府中防卫,且”他顿了顿,“灯市遇险之事,或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婉宁明白他的意思。若将此事暗地里透露给皇帝,既能显示她的处境危险,又能试探皇兄的态度。但这样做,等于将自己与念宝置于风口浪尖。

“容我想想。”她说。

一行人登上柳文渊备好的小船,沿着城内河道缓缓而行。河面上漂浮着许多百姓放的河灯,点点烛火顺流而下,如星河落地。念宝趴在船边,伸手去捞近处的一盏莲花灯。

“娘亲,这灯会漂到哪里去?”

“会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婉宁揽着女儿,望着满河星光,“每盏灯都载着一个愿望。”

“那念宝也要放一盏!”念宝眼睛一亮。

柳文渊早有准备,从船舱中取出几盏未点的河灯。婉宁帮念宝点燃其中一盏,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念宝许了什么愿?”婉宁轻声问。

念宝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希望娘亲永远平安快乐。”

婉宁鼻子一酸,险些落泪。她也点了一盏灯,默默许愿:愿我女一生顺遂,不受风雨侵扰。

两盏灯并肩漂远,渐渐融入那星河般的灯流中。婉宁望着它们,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诗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那时她不懂其中深意,如今才明白,世间最珍贵的,不过是在黑暗中互相照亮、彼此守护的温暖。

小船在一处隐蔽的码头靠岸,长公主府的马车已在此等候。婉宁抱着已睡着的念宝下车,转身对柳文渊道:“今夜多谢柳公子。他日若有需要,可来府中寻我。”

“公主言重了。”柳文渊躬身行礼,“能略尽绵薄之力,是在下的荣幸。只是”

“但说无妨。”

柳文渊抬头,目光清澈:“朝堂风云变幻,公主身处其中,还需多加小心。家父虽远在江南,但在京中尚有些人脉,公主若有需要,可随时联系。”

他递上一枚小巧的竹牌,上面刻着一个“柳”字:“持此牌到城南‘墨香斋’,自会有人接应。”

婉宁接过竹牌,入手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之物。她郑重收好:“多谢。”

回府的路上,念宝在婉宁怀中睡得香甜,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不知梦见了什么。婉宁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心中已有了决定。

回到府中,她将念宝安顿好,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来到书房。

“轻云,研磨。”她吩咐道。

铺开信纸,婉宁提笔沉吟片刻,开始给皇兄写信。她没有提及灯市遇险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带念宝看灯时,感受到了一些异样,担心京城治安,恳请皇兄加强灯市期间的巡查。

这封信写得很有技巧:既表达了忧虑,又未显得惊慌失措;既提醒了潜在危险,又未直接指控任何人。她相信以皇兄的敏锐,自能读出弦外之音。

写完给皇帝的信,她又铺开一张纸,这次是写给江南的柳正清。她先问候柳大人近况,感谢柳公子今夜相助,最后委婉提到,若柳大人方便,希望能让柳文渊偶尔来府中,与念宝讲解些诗书经典。

这既是对柳家的回报,也是为念宝寻一位可靠的先生。柳文渊学识渊博,观察敏锐,且对皇室无攀附之心,正是合适人选。

信写完后,天边已泛出鱼肚白。婉宁吹熄烛火,走到窗前。府中的灯笼依然亮着,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灯市中,那个卖走马灯的老人说的话:“这灯是我家传的手艺,整个灯市独一份。”

每个母亲守护孩子的方式,何尝不是“独一份”的手艺?没有范本可循,没有师傅可教,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在风雨中学习。

“公主,您一夜未眠,该歇息了。”轻云轻声劝道。

婉宁摇摇头:“去准备早膳吧,念宝醒来该饿了。”

她回到卧房,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那些阴谋算计、明枪暗箭固然可怕,但只要念宝安然无恙,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念宝脸上。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娘亲”她迷迷糊糊地唤道。

“娘亲在这儿。”婉宁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小手。

念宝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坐起来:“娘亲,我们的灯!”

“灯在呢。”婉宁从桌上取过那盏走马灯,昨夜回府后,她已重新为它换上蜡烛。

念宝抱着灯,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她抬头看向婉宁,认真地问:“娘亲,以后我们还能去看灯会吗?”

婉宁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昨夜的惊险,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与危险。

但她也想起满街的灯火,想起糖葫芦的甜,想起念宝骑在她肩上欢笑的模样,想起河灯顺流而下时的那份宁静。

“能。”她最终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明年灯会,娘亲还带宝儿去。不只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宝儿想去,娘亲都陪你去。”

“真的?”念宝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婉宁微笑着点头,“但宝儿要答应娘亲,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学会保护自己,也要学会发现生活中的美好。这样,就算有坏人想吹灭我们的灯,我们也能重新点亮它。”

念宝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头:“念宝记住了。”

婉宁将女儿搂入怀中,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晨光中,昨夜灯市的喧嚣已如梦境般遥远,但那温暖的光,却留在了她心底。

她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她也知道,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孤单一人面对黑暗。她有念宝这盏小灯,而她自己,也要成为更明亮的光,照亮女儿前行的路。

这或许就是母亲这个身份,赋予她的最深奥的“功课”:在认清世道险恶后,依然选择相信美好;在经历风雨侵袭后,依然守护心中灯火。

而这场功课,她将用一生去修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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