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
那个清晨,婉宁是被一阵馥郁的香气唤醒的。那香气从窗缝间渗进来,丝丝缕缕,甜而不腻,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她睁开眼,看见晨光在帐幔上投下温柔的光斑,身旁的念宝还在熟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
三年了。那棵在念宝出生时种下的桂花树,终于在这个秋天,开出了第一树繁花。
婉宁没有惊动女儿,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的刹那,满庭的金黄撞入眼帘——不是星星点点,而是累累簇簇,像是谁将整片秋天的阳光揉碎了,洒在那青枝绿叶间。微风过处,细小的花瓣簌簌飘落,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下着一场香甜的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香气充盈肺腑。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桂花要种,不要买。买来的花开得再盛,也是别人的热闹。自己种的,哪怕第一年只开三五朵,那也是从自己日子里长出来的香。”
那时她不懂,如今才明白其中深意。
“娘亲”身后传来念宝睡意朦胧的声音。孩子揉着眼睛坐起来,小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香!”
“是桂花开了。”婉宁转身回到床边,将女儿连人带被抱起来,走到窗前,“宝儿看。”
念宝趴在窗台上,望着满树金黄,小嘴微张,半晌才说:“真好看比画上的还好看。”
“因为这是真的。”婉宁轻声说,“真的花,真的香,真的秋天。”
真的生活。
早膳后,念宝迫不及待地拉着婉宁来到树下。她仰着头,看花瓣一片片飘落,忽然张开双臂,在原地转起圈来:“娘亲,念宝在下桂花雨!”
孩子鹅黄色的裙摆旋开,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桂花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咯咯笑着,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花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婉宁站在廊下看着,心中一片澄明安宁。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桂花开的季节,她抱着襁褓中的念宝,看着宫人将这棵小树种下。那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太医刚确诊她体内寒毒已清,可她心中依然冰封;赵明轩流放的消息传来不过月余,朝中暗流涌动;皇兄虽保她公主尊荣,可那份信任薄如蝉翼。
她记得自己当时对着那棵不足人高的小树喃喃:“你要好好长,陪着我的宝儿一起长。”
如今树已亭亭,花开满枝。她的宝儿,也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会跑会跳、会背诗会画画、会问“为什么我们家只有两个人”的小姑娘。
“娘亲!”念宝跑过来,小手捧着一捧桂花,“我们做桂花糕吧!张嬷嬷说,新鲜的桂花做的糕最香了!”
“好。”婉宁蹲下身,用帕子擦去女儿额上的细汗,“不过要先谢谢这棵树,谢谢它这么努力地开花,给我们送来这么美的秋天。”
念宝认真地点点头,转身对着桂花树鞠了一躬:“谢谢桂花树,你开的花真好看,真香。明年还要开哦!”
孩子的天真让婉宁莞尔。她忽然想,或许这就是母亲当年说“自己种的香”的真正含义——那不只是一棵树的成长,更是她们母女共同度过的时光,共同培育的耐心与期待,共同见证的枯荣与花开。
那天下午,长公主府的小厨房里热气蒸腾。张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在忙活,婉宁也挽起袖子,亲自教念宝如何挑选桂花——只要完整的花瓣,去掉花梗,在清水中轻轻漂洗,不能揉搓,否则香气就散了。
“娘亲,为什么桂花这么小,却这么香?”念宝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放入竹筛。
“因为它的香不在大小,而在真心。”婉宁说,“就像人,不在于说什么,而在于做什么。”
念宝似懂非懂,但动作更加轻柔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小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婉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的女儿,从她身体里孕育的生命,如今已有了自己的模样,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温柔。
桂花糕出锅时,满室生香。念宝等不及放凉,踮着脚想看蒸笼里的模样。张嬷嬷笑着揭开笼盖,白色的糕点点缀着金黄桂花,热气带着甜香扑面而来。
“先给树爷爷供一块。”念宝忽然说。
众人都愣了。念宝认真解释:“先生说了,草木有情。树爷爷开花给我们看,给我们香,我们应该谢谢它。”
婉宁心中一动,点头:“宝儿说得对。”
于是第一块桂花糕被放在青瓷碟里,端到桂花树下。念宝亲手摆好,又鞠了一躬:“树爷爷先吃。”
风吹过,几朵桂花落在碟边,像是回应。
那天傍晚,婉宁在书房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只木匣。匣子已经有些旧了,锁扣处有磨损的痕迹。她记得这是母亲留下的,当年从宫中带出来,一直收着,却从未打开。
犹豫片刻,她还是开启了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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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寻常物事:一方已经褪色的绣帕,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几封泛黄的信,是母亲少女时与闺中密友的往来;一本薄薄的诗集,扉页上题着“吾儿婉宁周岁纪”;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那是她满月时,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
婉宁拿起那方绣帕,指尖拂过上面已经模糊的图案。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母亲绣花的样子。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病着,总是在喝药,总是温柔而疲惫地笑着。可她留下了这些——这一针一线绣出的并蒂莲,这一字一句写下的牵挂,这寄托着最朴素祝愿的银锁。
原来母亲的爱,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这些旧物里,在这些记忆里,在她如今为念宝做的每一件事里。
“娘亲?”念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嬷嬷让念宝给娘亲送点心。”
婉宁招招手,念宝跑过来,爬上她的膝头。看见匣子里的东西,孩子好奇地问:“这些是什么呀?”
“是外祖母留下的。”婉宁拿起那只银锁,“这是娘亲小时候戴的。”
念宝接过银锁,仔细看了看:“上面有字‘长命百岁’。外祖母希望娘亲长命百岁。”
“是啊。”婉宁眼眶微热,“就像娘亲希望宝儿平安健康一样。”
念宝想了想,将银锁小心地放回匣中,然后从自己颈间取下一个小锦囊——那是婉宁去年给她绣的,里面装着她出生时剪下的一缕胎发。
“这个也给外祖母看。”念宝认真地说,“告诉外祖母,念宝很乖,娘亲很好。”
婉宁再也忍不住,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孩子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她感觉到念宝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孩子那样。
“娘亲不哭。”念宝小声说,“外祖母在天上看着呢,她看见娘亲和念宝这么好,一定很开心。”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与暮色交融。婉宁抱着女儿,看着匣中旧物,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过往——宫变的惊心动魄,背叛的痛彻心扉,寒毒的日夜折磨,与皇兄的隔阂疏离——它们曾经如暴烈墨雨,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岁月是最神奇的画师,时间是最温柔的笔,而怀中这个孩子,是最明亮的色彩。
墨雨终会停歇,在岁月的宣纸上化开,润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那些痛与怕,怨与疑,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阴里,在女儿一天天的成长中,渐渐淡去,化作滋养生命的养分。就像桂花树下的泥土,埋葬过枯叶,却孕育出今秋这一树芬芳。
而她与念宝,终于在这滋养中,生长出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晴朗宁静的云天。
“娘亲,”念宝忽然说,“我们明天请皇舅舅来吃桂花糕吧?还有柳先生,张嬷嬷,王伯伯,轻云姑姑请大家都来。”
婉宁微笑:“好,都请来。”
“那要准备很多很多桂花糕!”念宝眼睛发亮,“念宝要去帮嬷嬷!”
孩子跳下她的膝盖,跑出书房,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廊下。婉宁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匣中旧物,闻着满室花香。
她想起这些年的路程:从戴着面具的公主,到伤痕累累的妇人,再到如今这个会在厨房教女儿挑桂花、会因一棵树开花而欢喜的母亲。这条路走得不易,每一步都带着痛与怕,可每一步,也都离真实更近,离自己更近,离那份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心安”更近。
母亲留下的绣帕上,并蒂莲已经褪色,可那份希望儿女成双、恩爱白首的心意,穿越时光而来,依然温热。而她为念宝绣的锦囊里,那缕胎发柔软如初,承载着她对女儿全部的爱与祈愿。
一代又一代,母亲的心,原来如此相似。
窗外,暮色四合,桂花的香气更加浓郁了,丝丝缕缕,缠绕着这座宅院,缠绕着这对母女,缠绕着这个终于完整起来的家。
婉宁轻轻合上木匣,将它放回原处。然后她起身,走出书房,循着灯光和笑声,走向厨房。
那里有她的女儿,有等待她的人,有正在制作中的桂花糕,有这个秋天最真实的甜香。
而她的心,从未如此安稳,如此饱满,如此清晰地知道——
此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