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余烬未熄,山风卷着焦糊的血腥气,像一条不肯散去的幽魂,在残肢断臂间低低呜咽。
薛云被沈青萝半抱在怀里,青衫早被烈焰蚀出无数焦痕,胸口一道掌印赤红刺目——那是炎火宗宗主临死反扑的“焚心掌”,掌力毒火一并打入心脉,此刻仍一跳一跳,像第二颗心脏,随时会炸裂。
“别睡。”沈青萝并指如剑,封他十二处大穴,指尖真气寒若玄冰,却压不住那团火。
她声音轻颤,再不是传闻里“水月仙子”的淡然。
杜万潮把两柄板斧往地上一杵,单膝跪下,撕下衣襟给薛云包扎,却越缠越红。
“薛兄弟,你听着!”他哑着嗓子,“鲸鱼帮的崽子们已把山道封死,炎火宗余孽一个都跑不了!你得挺住,老子还欠你一顿‘怒海烧’!”
薛云眼睫微动,似想笑,却先咳出一口血沫,血珠落在焦土上,“嗤”地冒出一缕白烟。
“沈”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师父在炼狱”
沈青萝心头一凛。
顾长风三月前独闯赤焰山,被擒后囚于“焚天炼狱”,那是炎火宗宗主以地火脉融出的九层火窟,专为熔炼“邪火傀儡”。江湖皆传剑圣已死,可薛云此刻仍惦记——莫非?
她抬眸,与杜万潮对视一眼。
杜万潮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那就杀进去!老子这条命,今日就陪你们师徒!”
炼狱入口藏在宗主祭坛之下,需以宗主血印开启。
炎火宗宗主已化为漫天火雨,血印自然随尸骨无存。
沈青萝以真气凝冰,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游离火毒冻结,勉强拼出一枚“火纹”,却差一缕本命火引。
“我来。”
薛云撑着杜万潮肩膀站起,指尖在自己心口一划,一缕带着金芒的鲜血飞出——那是剑修心血,蕴有剑意,可破万邪。
血珠落在火纹上,“轰”地窜起一簇青蓝火苗,入口巨石门轰然中分,一股比赤焰山更古老、更暴虐的热浪扑面而来,像荒古凶兽张口。
门内漆黑,唯有深处九层之下,隐隐有赤金光芒吞吐,似心跳。
沈青萝欲扶薛云,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师父在下面。”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得自己走下去。”
杜万潮“呸”地吐出一口血唾沫,扛起斧头:“那就一起!老子倒要看看,这破炉子能不能把石爷爷的斧头融了!”
脚下岩石赤红透明,像被烧透的琉璃,踩上去“咯吱”作响,随时会碎。
两侧洞壁爬满“火鼠”,体长尺许,背生红晶,以火为食,见生人而扑,齿爪皆可熔金。
古剑宗一名弟子挥剑斩落一只,火鼠却“砰”地炸成一团火云,火星溅到另一名弟子袖口,瞬间烧穿护体真气,直蚀臂骨。惨叫未半,那弟子已痛昏过去。
沈青萝挥袖,水幕横空,将火云压下,却也被蒸得脸色发白。
薛云指尖剑气成丝,一剑削出,数十只火鼠被拦腰斩断,却未爆——剑气极细极快,斩而不触,火鼠尸身“簌簌”落地,像红雨。
“跟紧我。”
他一步一个血脚印,却走得极稳。杜万潮命鲸鱼帮众围在外圈,用盾牌蘸了地上残血——薛云的血含剑意,火鼠惧之,竟不敢靠近。
池宽十丈,岩浆翻涌,中央一条锁链桥,仅容一人。
桥下浮起无数“火俑”,皆是炎火宗以活人炼制的傀儡,外皮焦黑,眼窝却燃着金火,口不能言,唯发出“嗬嗬”嘶吼。
锁链上,一名灰衣老者盘膝而坐,低眉垂目,膝横长剑,剑身已被烧得通红,却仍未断。
“师父”
薛云喉头滚动,声音堵在烧疼的胸腔。
顾长风缓缓睁眼,目光穿过火雾,落在弟子身上,像三月前山门初见,温和里带着责。
“云儿,你来得太急。”
话音未落,锁链“哗啦”一声,四名火俑同时跃起,利爪直取老者后心。
薛云想冲,脚下一软,几乎跪倒。
沈青萝已化作一道白虹,玉箫点出,水剑横空,将火俑逼回池中。
杜万潮更直接,抡斧便砍,“咔嚓”一声,火俑头颅飞出,却未死,无头尸身仍扑向锁链。
“老子看你能挨几斧!”
顾长风叹息,指尖在通红剑身一弹,“嗡——”
剑鸣如龙,锁链寸寸龟裂,一股磅礴剑意自老者体内炸开,火俑被震成齑粉。
可顾长风本人亦一晃,唇角溢出血丝——那血落在锁链,竟“嗤”地冒火,他的血早已与地火相融,人亦如器,随时会崩。
“师父!”
薛云终于踏上锁链,一步一踉跄,却死死抓住老者手腕。
触手如握火炭,皮焦肉烂,他却不愿松。
顾长风抬手,覆在弟子头顶,像小时候考校剑法后,轻轻一拍。
“傻孩子为师早已油尽灯枯,今日,便由为师为你们开路。”
他并指如剑,在胸口一划,一缕比薛云更纯粹、更璀璨的金红血珠飞出——那是剑修一生淬炼的“剑胆”。
血珠悬于半空,化作一柄寸许小剑,剑尖直指炼狱更深处。
“第九层,有地火灵脉之眼,亦是炎火宗‘邪火母炉’所在。毁之,赤焰山十年内不复燃。”
顾长风声音不高,却字字震得岩浆倒流,“为师以剑胆为引,可封地火三息,三息之内你们必须撤至山外。”
沈青萝脸色瞬间雪白:“前辈,那你——”
“我之一生,唯剑而已。”
顾长风微微一笑,灰白长发在热浪里飞扬,像一柄将折未折的孤剑,“能死于剑下,是归处;能死于救众生之路,是幸事。”
薛云死死咬牙,齿缝尽是血腥味。
他知师父心意已决,亦知三息之短,不过两次呼吸。
“古剑宗弟子听令!”
少年声音嘶哑,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结‘归元剑阵’,护师父剑胆!南海派、鲸鱼帮,撤至一层洞口,三息之后,全力奔袭山外!”
杜万潮怒吼:“薛云!你疯了?要留一起留!”
“走!”
薛云回头,目光与沈青萝相撞。
那一眼里,有歉意,有托付,亦有——死志。
沈青萝指尖掐进掌心,水袖一甩,卷住杜万潮胳膊:“听他!”
地火灵脉如赤龙,盘亘于百丈穹顶,龙首垂落,口衔一尊三足巨炉,炉身刻满扭曲火纹,每一次跳动,都似大地心脏。
炉顶悬浮一枚漆黑火晶,拳头大小,却重若万钧——那是炎火宗百年所聚“邪火本源”,亦是炎火宗宗主欲以此污染冰火大陆的“火种”。
顾长风的剑胆化作流光,一击刺入火晶。
“咔——”
火晶裂开蛛网纹,地火灵脉发出一声似龙非龙的哀嚎,穹顶岩浆如暴雨倾落。
三息,开始——
第一息:
顾长风转身,灰衣猎猎,一剑斩向锁链桥。
桥断,岩浆潮涌,将追来的火俑尽数吞没,亦隔断弟子退路。
他背对众人,面向母炉,单膝跪地,以自身为桩,双手握剑,剑尖插入足底岩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