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最后一重石门缓缓阖上时,顾长风把“天阙”剑横亘于膝。
薛云站在最末,看见师父的背脊在幽暗火光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那不是老态,而是蓄力,是千钧一发之际仍可挽狂澜于既倒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握剑,师父站在梅花桩上,也是这般背影,对他说:“剑锋向外,亦是向己。若有一日你须以身为闸,替旁人截断生死,不可犹豫。”
今日,师父把这句话写进现实。
薛云喉头滚动,却终究没喊出那声“师父”。他怕一喊,便会不顾一切冲回去,与师父并肩立死;可师父已经替他做出选择——他要他们活。
三派弟子开始列队撤退。
古剑宗、南海派、鲸鱼帮,三种服色在幽暗甬道里蜿蜒成一条颤抖的河。
薛云走在最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他清楚,只要石门内传来一声金铁交击,这条退路就会瞬间崩塌。
可直到最后一支火把转过拐角,仍没有追兵。
顾长风用一个人的沉默,为众人换来一条生路。
地宫之外,是断壁残垣的炎火宗。
赤红岩浆顺着山脊裂口汩汩而下,像大地被豁开血脉。
三派弟子远远观望,无一敢高声——他们刚逃出生天,却仍被死亡阴影攥住喉咙。
薛云独自攀上一座焦黑烽台。
北风卷来硫磺与血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师父第一次带他御剑,是在昆仑雪线之上。少年薛云死死抱住师父腰肢,耳边是猎猎天风,脚下是万仞寒渊。
“怕吗?”
“怕。”
“怕也要睁眼。剑修一生,最忌闭眼。”
——二十四岁那年,他偷练禁术,真气逆行,五脏六腑如遭火炙。
顾长风不问缘由,一掌拍在他丹田,以自身剑元强行替他导气归脉。那一夜,昆仑雪落三尺,师父双鬓亦添霜雪。
——二十六岁,他初涉修真界,被邪道妖女蛊惑,险些破戒。
顾长风没骂他,只带他到万魂渊,让他看那些被妖术抽干精魄的枯骨。
“剑锋向外,亦是向己。”师父又一次说,“你今日若不自律,他日便成此中白骨。”
往事像岩浆一样滚烫,烙得薛云眼眶生疼。
他忽然明白,所谓“退路”,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生路,更是师父用数十年光阴,在他心里凿出的一道闸口——每当欲望、恐惧、懦弱如潮水漫来,那道闸口便轰然落下,让他不至于被淹没。
如今,师父把闸口搬至现实,以一己之身,替他、替三派、替整个正道,截住洪流。
次日,残阳未起,炎火宗上空却亮起万道符光。
薛云披麻戴孝,白衣如雪,腰悬“天阙”——那是师父托石门关闭前,以指力弹出的佩剑。剑身犹带血迹,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三派长老分列左右,面色复杂。
他们一夜未眠,都在权衡同一件事:炎火宗覆灭,留下的灵山、矿脉、灵石、法宝、丹坊、藏经阁,如何瓜分?
南海派要灵脉,鲸鱼帮要剑典,古剑宗要丹方。
利益像一把钝刀,割得人面目全非。
薛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炎火宗弟子,降者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抗者一千零九十四人,皆已伏诛。”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负隅顽抗者,按三派共议,格杀勿论;其余弟子,愿散者散,愿留者,可择三派任一投效,不得歧视。”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
南海派掌门低声道:“薛师侄,他们皆邪道余孽,恐养虎为患。”
薛云目光一扫,眸色如冰:“邪道在骨,不在衣。若心有戾气,便是南海派嫡传亦当诛;若愿悔改,纵炎火余孽亦可救。今日多杀一人,他日便多一分血债;今日多救一人,他日便多一盏灯火。”
他声音一顿,缓缓拔剑。
“天阙”出鞘,龙吟清越,剑尖指地,剑光却映得所有人面目森然。
“我薛云,以剑圣顾长风亲传弟子之名立誓:三派若敢私刑降者,我必以手中之剑,代师父清理门户。”
一句话,像冬夜寒星,高悬众人头顶。
长老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开口。
灵石、丹药、法宝,被分门别类堆成小山。
南海派要走了“赤阳灵脉”十年开采权;
鲸鱼帮取走了《炎火剑典》与“九转焚心诀”;
古剑宗搬空了丹房,连药渣都没留下。
薛云冷眼旁观,只在三派争执不下时,才淡淡开口:
“灵脉深处,有地火幽莲,百年一绽,可淬剑骨。南海派若取,须留三成予古剑宗;剑典最后一页,夹有‘焚心’总图,鲸鱼帮若习,须拓印一份予南海派;丹房北壁,嵌有‘离火精金’,可铸剑,亦请分古剑宗一成。”
他一语道破三派各自隐秘心思,又给出折中方案,竟无人再反驳。
待诸事落定,夕阳西沉,薛云独自走入炎火宗藏经阁。
阁内焦黑,满目断简残编。
他俯身拾起半片焦黄纸页,其上隐约可辨:
“火极生土,土极孕金,金反灭火,轮回不息”
薛云指尖微颤。
师父曾言,剑道至极,不在杀,而在生;不在毁,而在轮回。
他抬眼,看见残窗之外,一轮落日如血,缓缓坠入地平线。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所谓清算,不是把敌人连根拔起,而是把仇恨连根拔起;所谓胜利,不是让对手一无所有,而是让对手有路可走。
师父用一命,替他上了最后一课。
第三日,晨钟初动。
炎火宗山门外,三千余降者排成蜿蜒长队。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目含怨毒,亦有人低低啜泣。
薛云站在高台,白衣猎猎,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尔等听真——”
“自今日起,炎火宗名号,不复存在于天地。愿归乡者,赠下品灵石一千,去其宗籍;愿投三派者,需经问心台,验其戾气;愿留此地者,可自组村落,三派十年内不得侵扰。”
声音不大,却裹着真气,传遍四野。
人群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低低喧哗。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转身便走,亦有人远远叩首。
薛云目光掠过,忽然看见一个瘦小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怀里抱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赤焰大刀。
少女眼睛红肿,却死死攥着刀柄,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薛云下台,走到她面前。
“为何不走?”
少女抬头,声音沙哑:“我爹是炎火外门弟子,被你们杀了。我娘跳了岩浆。我没地方去。”
周围空气瞬间凝固。
三派弟子手按剑柄,只待薛云一声令下。
薛云却缓缓蹲下身,与少女平视。
“恨我吗?”
少女咬唇,血丝渗出。
“恨。”
“想杀我吗?”
“想。”
“好。”
薛云忽然拔剑,倒转剑柄,递到少女面前。
“剑名‘天阙’,剑圣顾长风遗物。今日给你一次机会——刺我一剑,我绝不还手。若我死,三派不得追究;若我活,你跟我回古剑宗,十年内,我教你剑术。十年之后,你若仍想杀我,再出手不迟。”
少女怔住,泪珠滚落,在刀身上溅起赤红水花。
她颤抖着伸手,握住“天阙”。
剑尖对准薛云胸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风停了,云静了,岩浆奔涌声仿佛也远了。
少女忽然“哇”地哭出声,把剑一扔,抱住薛云脖颈,嚎啕不止。
“我我下不了手我我怕”
薛云轻轻环住她瘦小的背,像抱住多年前的自己。
“怕就好。怕,说明你还想活。”
他抬头,望向远处群山。
朝阳正破云而出,金光万丈,像一柄新铸的剑,劈开长夜。
半年后,炎火宗旧址,新起一座小村,名“余烬”。
村口石碑,是薛云亲手所立,上刻:
“愿余烬之中,生轮回之火。”
少女改名“阿黎”,每日鸡鸣即起,在晨光里挥木剑一千次。
薛云每三月来一次,教她剑术,也教她读书、识字、辨草药。
他不再穿孝衣,只一袭青衫,腰间悬一柄普通青钢剑。
“天阙”挂在古剑宗剑庐,再未出鞘。
三派分赃的账册,被他封存于古剑宗藏经阁最底层,贴上封条:
“后世弟子,若未历生死,勿启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