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宗封山已满一月。
万仞雪峰自天穹倒垂而下,如银龙伏脊,将宗门与外界彻底隔断。
护山大阵“万剑归宗”昼夜流转,剑意化作无形罡风,把飘落的每一片雪都削成六棱冰晶,远远望去,仿佛漫天星屑。
这一日辰时,看守山门的轮值弟子李玄霜按例推启朱红铜钉巨门。
门轴发出沉重悠长的“咔——咔——”声,像一头沉睡的古兽打了个呵欠。李玄霜抬眼,便看见石阶尽头立着一抹红。
那红太艳,艳得几乎灼伤雪光。
来者一袭火云锦袍,领口与袖口却以雪貂毛滚边,红与白交叠,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左手牵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右手负一只小小青布包袱,包袱棱角分明,似塞满硬物。
李玄霜按剑喝问:“封山期间,外人止步!阁下擅闯,可有信牒?”
女子抬手摘下风帽,露出一张艳若桃李却冷若冰霜的脸。
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火灵根修士特有的赤色眼影,像两尾栖在睫上的火蝶。
“我名李可儿,昔年炎火宗弟子。今日携子来访,烦请通禀——”她声音不高,却在山风中断成碎玉,“孩子的父亲,是你们新任宗主薛云。”
李玄霜愣住。
他守山门七年,听过无数借口:寻亲的、拜师的、投靠的、甚至说自己前世是宗门镇派仙剑的可如此理直气壮让宗主“认爹”的,还是头一遭。
李玄霜下意识想拔剑,却见那女子摊开右手,青布包袱“哗啦”一声松开,滚出十块上品灵石。
灵石通体火红,像十枚被囚禁的小太阳,在雪地里冒着腾腾白雾。
“通禀一次,十块火灵石。”李可儿淡淡道,“若嫌少,我包袱里还有。”
李玄霜喉咙滚动。他月俸不过三块中品灵石,这一趟传话,抵得上他三年苦修。
“你稍等。”
他收剑入鞘,转身时却听那男童脆生生开口:“娘亲,爹爹住在这么高的地方,会不会很冷?”
李可儿半蹲,替孩子拢了拢鬓角碎发:“你爹是剑修,心比雪还冷。我们要用大火,把他烧热。”
男童似懂非懂,却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外门执法长老魏庆正在“剑律堂”擦拭镇堂法剑“惊鸿”。
李玄霜连滚带爬冲进来,附耳几句,魏庆手腕一抖,剑锋割破指尖,血珠滚落,在地面刻出一道蜿蜒小沟。
“宗主尚未道侣,更无子嗣。此女若信口雌黄,按律当逐;若所言属实”魏庆深吸一口气,“那便是宗门首座血脉。”
他收剑入鞘,化作一道青虹,直奔山门。
与此同时,后山禁地“剑冢”深处,薛云正盘膝坐在万剑中央。
他面前悬浮着一柄新生仙剑“孤照”,剑身如雪,剑尖却凝着一点朱红,像雪里绽开的第一朵红梅。
忽地,他心头一跳,似有一根无形红线被谁轻轻拽了一下。
“血脉共鸣?”
薛云睁眼,剑冢万剑随之齐鸣,发出或高或低的龙吟。
他抬手一按,所有剑声戛然而止,只剩“孤照”震颤不休,剑尖那点朱红越发光亮,像要滴出血来。
下一瞬,他已消失在原地。
魏庆与李可儿隔着十丈对峙。
魏庆负手,元婴威压若隐若现:“你说此子乃宗主血脉,可有信物?”
李可儿不答,只低头对男童道:“凯儿,把玉拿出来。”
男童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月形火玉,玉身天然生成一柄小剑纹路,剑尖恰好与另一半缺口吻合。
魏庆目光一缩。他认得那玉——宗主还是内门弟子时,曾亲手把半块火灵玉赠人。此事只在宗门秘录里一笔带过,外人绝不知。
“此玉”魏庆声音发涩,“可做凭证,却不足以证血脉。”
李可儿抬眸,瞳孔深处像有火焰旋涡:“那便等他自己来认。”
话音未落,一道雪色剑光倏然坠地。
薛云现身,一袭云纹白袍,鬓角却沾着剑冢的霜。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李可儿,而是那孩子——
男童亦睁大眼,好奇地打量他。
那眉眼,与自己儿时一般无二;只是脸颊多了两团孩儿特有的红晕,显得没那么冷。
“薛云。”李可儿声音轻颤,却倔强地挺直脊背。
李可儿轻启朱唇,缓缓地开口道:“薛云啊,不知你是否还忆起当年之事?我们在火焰山激情一夜。”
第二日,薛云醒来,以及半块裂成两半的火灵玉赠给李可儿。
他回宗后,曾派人去寻,却只听说炎火宗内部巨变,李可儿被逐出师门,从此杳无音讯。
他以为她死了。
原来,她带着他的孩子,隐于凡尘。
薛云蹲下身,与男童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薛凯。”孩子一点也不怯,“娘说,凯是凯旋的凯,愿你剑出凯旋,也愿我一生凯旋。”
薛云伸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血珠晶莹剔透,泛着淡淡金辉。
李可儿亦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
两滴血同时落在火玉上,玉身光芒大作,化作一只火红小凤凰,绕孩子飞了三圈,没入他眉心。
男童额间立时浮现一道淡金剑纹,与薛云剑婴深处的本命纹路一模一样。
魏庆叹息,单膝跪地:“参见少宗主。”
守门弟子李玄霜跟着跪倒,后背衣襟早被冷汗浸透。
薛云抱起孩子,另一只手缓缓伸向李可儿。
李可儿却后退半步,红唇勾起一抹讥诮:“宗主大人,孩子给你,我不进你古剑宗。我李可儿此生,不做任何人附庸。”
薛云手臂僵在半空,雪落在指尖,久久不化。
“可儿”
“我知你剑心无暇,怕红尘牵绊。”李可儿抬手,替孩子理了理衣襟,“凯儿,去爹爹那儿。娘在山脚等你,每月初一十五,你带娘爱吃的桂花糕下山,可好?”
男童看看娘,又看看爹,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薛云心头像被万剑穿过。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李可儿一并揽入怀中,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这一次,谁也别想让我放手。”
当日,古剑宗解除封山。
宗主认亲的消息像雪崩,轰然传遍九州。
薛云将宗门最高处的“观雪别院”辟为李可儿母子居所。别院独立于护山大阵核心,四季温暖如春,窗外便是万丈雪崖,崖边种满火红的“朱鸢花”——那是火焰山独有的灵植,需以剑修精血灌溉,十年一开花。
李可儿站在窗前,看薛云蹲身为孩子扎一只雪灯。
他手指笨拙,却极认真,灯骨用剑气削成,灯面以雪为纸,以血为墨,绘出一柄小剑,一只凤凰,还有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娃娃。
灯成那一刻,剑鸣与凤啼同时响起,震得满山雪雾簌簌而落。
男童拍手大笑,李可儿别过脸,悄悄抹去眼角水痕。
是夜,薛云独宿“孤照”剑室。
他面前摆着半块火灵玉,以及李可儿遣人送回的信笺。
笺上只一行小字:
“若你因剑道需断情,我母子明日便下山,此生不踏入古剑宗半步。”
薛云指尖摩挲那行字,忽地并指如剑,在笺上刻下一行回复:
“我薛云之剑,为护你们而锋。”
刻完,他屈指一弹,信笺化作火蝶,飞出剑室,穿过层层雪幕,落在李可儿掌心。
李可儿展开,只见火蝶重新凝成那行字,末尾多了一滴金色血印,像小小剑纹,又像小小吻痕。
她握紧,抬眸望向剑室方向。
雪灯在廊下轻轻旋转,灯火透过雪纸,把“薛凯”两个字映得通红,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