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宗晨钟共一百零八响,象征一百零八座剑峰。
古剑宗看山门的弟子李玄霜轮值回来,被同门围住:“那女子真容如何?果有倾城色?”
李玄霜回想雪地里那一抹火云红,只道:“倾城不倾城不知,但她站在那儿,整座古剑宗的雪,都像成了她的背景。”
按宗门律,凡宗主血脉,须入“剑脉石”测试灵根与剑契。
测试地点在“万剑深渊”,那是一座倒挂的剑谷,谷底插满历代先祖弃剑,剑意冲霄,寻常弟子靠近十丈便七窍流血。
辰时,薛云牵着薛凯,李可儿落后半步,三人沿雪阶而下。
所过之处,万剑自动俯首,发出或清脆或低沉的剑鸣,像在迎接,又像在审视。
魏庆率八位长老立于谷口,人人神色复杂。
他们既盼少宗天资盖世,又惧他资质平庸——古剑宗立宗三千年,从未出过“凡体”宗主。
薛凯却不怕,反而挣脱父亲的手,跑到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前,踮脚握住剑柄。
嗡——
断剑发出龙吟,锈斑寸寸剥落,露出雪亮剑身,剑名“折霜”,乃千年前一位叛宗剑仙的佩剑,因弑师被弃于此,戾气冲霄,连元婴长老都不敢轻触。
此刻,它却乖乖任孩子把玩,剑尖弯曲,像一条摇尾的银龙。
八位长老同时倒吸冷气。
魏庆颤声道:“天生剑骨,万剑朝宗”
薛云眼底掠过一丝骄傲,却听李可儿淡淡道:“他夜里尿床,哭到三更,你们莫把他想得太神。”
长老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笑该哭。
是夜,薛凯果然尿床。
他裹着湿漉漉的小被子,躲在李可儿怀里抽噎:“娘,我想回家”
“这里就是你家。”
“可这里好冷,连尿尿都会结冰。”
李可儿失笑,抬手燃起一团火灵,烘干被褥。
火光映得她眉眼温柔,像回到当年火焰山,那个敢爱敢恨的少女。
门外传来轻叩。
薛云端着一只铜壶站在廊下,壶口冒热气,竟是凡人才喝的羊乳。
“我问凡间厨子学的,加了一点火灵枣,不腥。”他语气僵硬,显然第一次做这种事。
李可儿接过,指尖相触,两人同时一颤。
薛云低声:“可儿,我欠你们母子五年,给我机会补偿。”
李可儿抬眼,火光里,她看见他鬓边多了一根白发——剑修寿元悠长,若非心力交瘁,绝不会生华发。
她轻叹:“薛云,我不是来讨债,我是来让你知道,你在这世上,除了剑,还有血脉。”
第三日,流言四起。
有弟子说,李可儿是炎火宗余孽,携子潜伏,欲盗古剑宗镇宗之剑;
也有人说,孩子根本不是薛云的,而是她与魔修所生,故意栽赃;
更过分的是,有人传言薛凯的“天生剑骨”是邪法嫁接,要求宗主当众剖腹验骨。
薛云震怒,欲斩造谣者,却被李可儿拦住。
“你斩得完悠悠之口?”她冷笑,“我李可儿行得正坐得端,他们既然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试剑台,古剑宗解决私怨之地。
李可儿一袭红裙,赤足立于风雪,向全宗宣告:
“三日后,凡质疑我儿血脉者,可上台与我一战。我若输,自废修为,母子滚下古剑宗;我若赢,造谣者,自掌一百嘴,逐出山门。”
全宗哗然。
李可儿再如何,也只是元婴初期,而古剑宗元婴期大圆满乃至大乘期长老,不乏其人。
薛云要替她出战,被她拒绝:“女人的名声,要自己挣。”
三日里,薛凯被父亲带到剑室,第一次触摸“孤照”。
剑身映出孩子稚嫩的脸,也映出他眼底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爹,他们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你太强,怕你太弱,怕你有朝一日,站在他们头顶。”
薛凯歪头:“那我以后,要站在更高,让他们连我的脚底板都看不见。”
薛云失笑,揉了揉他发顶:“好,那爹先教你第一招——‘雪拥蓝关’。”
父子俩剑光如龙,雪灯在窗外静静旋转,灯面的凤凰像活了过来,展翅欲飞。
试剑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第一个上台的,是内门天骄柳无涯,金丹大圆满,剑意“寒江雪”,曾一剑冰封三千里。
李可儿赤手空拳,连剑都没拔。
柳无涯出剑,天地失色,雪浪排空。
李可儿却抬手,火灵化蝶,千万只火蝶扑向雪浪,所过之处,冰雪倒卷,反噬其主。
三招,柳无涯剑断,跪地吐血。
火蝶聚在李可儿身后,凝成一只巨大的火凤,凤目低垂,睥睨众生。
全场死寂。
魏庆喃喃:“炎火宗万灵火凤诀?她不是被逐出宗门,怎么修得圆满?”
李可儿负手而立,红裙猎猎:“还有谁?”
无人敢应。
她目光扫过之处,弟子们纷纷低头,仿佛那双眼能洞穿所有龌龊。
当日,共十七名弟子被押上台,自掌一百嘴,血沫横飞。
李可儿站在高台,声音清冷:“我李可儿此生,不受半点委屈,也不让我儿受半点委屈。今日之后,再让我听到半句流言——”
她抬手,火凤振翅,试剑台千年寒铁竟被融出一道深深沟壑。
“犹如此台!”
当夜,薛云提着一壶酒,来到观雪别院。
李可儿正陪孩子堆雪人,雪人一家三口,手牵手。
薛云斟酒,递给她:“我古剑宗,以剑为尊,你今日却用拳头,替我宗门上了一课。”
李可儿接过,一饮而尽:“我不用剑,是因为我真正的剑,在这儿。”
她牵起孩子的手,按在薛云胸口:“我们母子,是你薛云此生,最软的软肋,也是最硬的铠甲。”
薛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雪灯被重新点燃,灯面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薛凯之父,李可儿之夫——薛云。”
灯火摇曳,映得三人影子交叠,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然而,无人注意到,试剑台被融化的寒铁之下,一缕漆黑剑意悄然渗出,没入夜色。
千里之外,一座废弃剑阁,黑袍人睁眼,声音沙哑:
“万灵火凤诀竟还有传人?呵呵,薛云,你道心再稳,也终有裂缝了。”
他指尖,一缕黑气化形,凝成与李可儿一模一样的火凤,却漆黑如墨,凤目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