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宗的山门在暮色里像一柄倒插的巨剑,剑尖直抵云霄。
薛云一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晚钟恰好撞了第七下,余音像一条看不见的绸带,缠住他的脚踝,也缠住李可儿的呼吸。
李可儿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她抬手去拢,指尖却先碰到薛云的下颌——那上面有新冒出的胡茬,像刚淬过火的剑刃,微微扎手。
“到家了。”薛云低声说。
这三个字像三枚钉子,一颗钉在过去,一颗钉在当下,一颗钉在尚未发生的未来。李可儿听出他嗓音里藏着颤,便伸手覆在他握剑的右手上,掌心相扣,温度交叠。
守山弟子远远瞧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先是愣住,继而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呼喊:“宗主——回山了!”
声音一层层递进去,像石子坠入深潭,激起一圈比一圈更大的涟漪。
薛云用身体替李可儿挡住最凛冽的那道山风。
李可儿眼眶微热,却倔强地没让泪落下。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哭,一旦落泪,便像承认这一路走来只是委屈——可她并不觉得委屈,她只是太累了。
薛云仿佛看透她,手臂无声地收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缝。
旁边的薛凯眨着他那如同宝石般璀璨夺目的大眼睛,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自己的父母身上,仿佛想要透过他们的外表看到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一般。
而正当此时,原本平静如镜的山道尽头突然泛起一丝涟漪,紧接着便有两道清丽脱俗、宛如仙子下凡的倩影缓缓浮现出来。
王雪儿一袭素白,衣袍下摆用银线绣着古剑宗的云纹,腰间悬着那柄“霜啼”,剑未出鞘,寒意已扑面而来。
她身后半步,王月儿着淡青裙,外披雪白狐裘,一张小脸被绒毛围着,愈显苍白。
姐妹二人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俯身,口称“雪师姐”“月师姐”,却无人敢挡她们去路。
薛云的目光在触到王月儿的那一瞬,像被剑锋划破,呼吸漏了半拍。
王雪儿在距薛云三丈处停步,抬手,霜啼出鞘寸许,寒光映得她眉眼如冰:“薛云,你可知罪?”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李可儿指尖一颤,下意识攥紧薛云衣袖。薛云却轻轻把孩子往她怀里一送,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他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王月儿脸上——那双眼,曾映过春溪桃花,也曾映过他少年时最明亮的剑光,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盛满碎冰。
“月儿”他唤她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王雪儿冷笑一声,剑尖微抬,指向李可儿:“你在外风流,惹的债,却要古剑宗陪你一起偿?月儿等你三年,等到你抱回别人的孩子,如今一句‘意外’,就想抹平?”
“姐姐”王月儿轻拉王雪儿袖口,声音细若游丝,“让我同他说。”
她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却在距薛云一步处停住。
她仰头,眸光碎成星子:“薛云,那日你亲手替我簪上的那支玉簪,你可还记得?”
薛云喉咙发紧,怎会不记得?那玉簪他当着师父师伯的面,插在王月儿发间,许她“待我承宗主位,必以古剑为聘,八抬大轿迎你入惊鸿殿”。
可如今
他侧首,看向李可儿。孩子正伸出小手,抓住李可儿一缕头发,软软地喊:“娘发生了什么事?”
王月儿顺着那声“娘”看去,眼底最后一丝光,也熄了。
“这就是一个意外。”薛云听见自己说。
话一出口,他便知糟了——果然,王月儿笑了,那笑比哭还让人揪心:“意外?薛云,我王月儿在你心里,原来只配得一句‘意外’。”
她转身欲走,薛云却比意识更快,一把攥住她手腕。
“月儿,你听我说——”
“放手。”王雪儿剑锋一转,直指薛云咽喉,“再碰我妹妹一下,我不管你是什么宗主,先问过我手中霜啼。”
薛云没松手,反而把王月儿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竟直接握住了霜啼剑锋。
血立刻顺着指缝滴落,落在石阶,像一朵朵乍绽的朱砂梅。
“雪儿,”他直视王雪儿,目光沉如渊海,“我欠月儿的,我自会偿。可古剑宗欠李可儿的,也得偿。
我薛云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就容不得任何人因我受委屈——包括月儿,包括可儿,也包括你。”
王雪儿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第一次颤了。
薛云低头,血手抚上王月儿冰凉的颊:“月儿,师父教我剑,却没人教我如何当一个不负众生的宗主。我若只顾私情,置宗门声誉于不顾,你姐姐会看不起我,你也会;可我若弃可儿与凯儿于不顾,我便连人都不是。你说我沾花惹草我薛云此生,唯对你动过娶念,唯对可儿欠过命。今日我只问你一句——”
他深吸口气,声音低哑,却字字铿锵:“你愿不愿意,再信我一次?”
王月儿泪终于落下,滚烫,砸在他手背的伤口上,像盐。
“下个月十五,我们成亲。”
薛云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
王月儿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你说什么?”
“我说,”薛云抬手,以指腹替她拭泪,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月光,“古剑宗宗主薛云,将于下月十五,迎娶王家王月儿,以古剑为聘,以天下苍生为证。”
王雪儿收剑入鞘,发出“噌”的一声脆响:“薛云,你若再敢负她——”
“我若再负她,”薛云截断她,伸臂将王月儿揽入怀里,让她耳朵贴在自己心口,“便叫我心口这道剑痕,再深三寸,叫我这宗主之位,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王月儿终于哭出声,拳头捶他胸口,却再没推开。
李可儿站在三丈外,看着那一幕,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孩子薛凯似乎感受到母亲情绪的波动,小嘴一撇,也要哭。
李可儿忙轻拍他背,柔声哄:“乖,凯儿不哭,爹爹在忙”
“可儿。”薛云忽然回头。
李可儿一怔,下意识抱紧孩子,勉强扯出一抹笑:“宗主,我我带凯儿去偏殿歇着,不打扰你们”
“过来。”薛云朝她伸手。
李可儿踟蹰,王月儿却先一步离开薛云怀抱,转身,朝她走来。
两女相距一步,王月儿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努力弯起唇角:“李姑娘,路上辛苦。我我叫王月儿,以后,我们一起照顾他,可好?”
李可儿眼眶倏地红了,她摇头,又点头,最后竟单膝跪下:“王姑娘,我我不要名分,只求你让我留在他身边,做侍女也好,做粗使也罢,我只想凯儿能时时见着他爹”
王月儿忙俯身扶她:“快起来,山风硬,落下病根怎么办?”
薛云走来,一手一个,将两女同时揽住,声音低哑却温柔:“你们谁都不用跪。该跪的是我。”
他当真屈膝,朝王月儿,朝李可儿,也朝在场所有弟子,缓缓跪下。
“我薛云,此生此世,必以性命护你们周全。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当夜,古剑宗惊鸿殿灯火通明。
薛云独自坐在宗主座,一道黑影无声掠入,单膝点地:“宗主,查到了。李可儿母子被追杀,是‘听雪楼’的手笔。”
薛云眸光骤冷:“听雪楼,为何要动她们?”
“似与三年前,楼主‘雪侯’独子死于您剑下有关。他们不知从何得知李姑娘与您故想以她们母子为饵,引您下山。”
薛云指腹掠过剑锋,血珠滚落,他却笑了:“很好。下月十五,我大婚,正愁没祭剑的。”
黑影抬眼,眸中闪过担忧:“宗主,若您此时与听雪楼开战,只怕”
“只怕什么?”薛云起身,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我薛云要娶的人,要护的人,谁敢动,我便叫谁后悔生在这世上。”
他回身,灯光将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同一夜,西厢。
王月儿与李可儿对坐,一盏灯火,两盏茶。
王月儿从怀里取出那支玉簪,指腹摩挲良久,递到李可儿面前:“李姑娘,这簪子,本该是宗主夫人之物。可我我想了想,若我一人独占,你心里永远有道坎,他心里也永远有道缝。不如我们轮流戴,可好?你戴一月,我戴一月,让这簪子记得,我们两个人的味道。”
李可儿泪如雨下,却笑着摇头:“王姑娘,你肯让我留在他身边,已是天大恩情。我我别无所求。”
王月儿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却坚定:“我不要他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要他的心里容下天下苍生。”
窗外,一弯新月破云而出,像谁悄悄弯起的唇角。
古剑宗的钟声,第八下,第九下
仿佛在为下月十五,那场尚未到来的大婚,预演一场盛世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