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宗护山大阵,每夜由长老轮值移星换位,以防外敌推算。
这夜轮到魏庆,他刚掐诀,忽见观雪别院上方,那颗代表“少宗”的命星,竟自行偏移半寸,拖出一道黑红尾焰,像一柄分叉的剑。
魏庆心惊,急报薛云。
薛云出关,抬头望星,只淡淡道:“无妨,是凯儿梦中练剑,星随念走。”
魏庆欲言又止,终是退下。
无人看见,薛云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命星偏移,意味着薛凯的“双生剑体”已引动天地棋局,再非个人祸福,而是宗门大运。
第二日清晨,一只黑火冥鸦穿过护山大阵,落在观雪别院雪灯之上。
冥鸦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却传遍全宗:
“三月初三,火焰山旧址,双凰对弈。
胜者,得炎火宗三千亡魂;败者,血祭棋盘。
——李玄策,恭候吾妹。”
冥鸦说完,自燃成灰,灰烬在雪灯上凝成一张漆黑请柬,请柬正面,一朵黑红莲徐徐绽放,背面,则是薛凯的小像,眉心被一枚黑棋钉住。
李可儿捏着请柬,指节泛青。
薛云只看一眼,便道:“我替你去。”
“不。”李可儿抬眸,眼底火光幽暗,“他摆的是‘凰命棋’,只能同血同源之人入局,你去,会被棋盘直接抹杀。”
“那就毁棋。”
“毁棋,三千亡魂永无转世,凯儿也会因因果反噬,道心崩碎。”
李可儿声音轻,却一字千钧,“我必须去,而且要带着凯儿。”
薛云沉默良久:“那我以剑为棋,陪你下一局外之局。”
离三月初三,只剩二十日。
薛云闭关,以自身剑骨为模,为李可儿重铸一柄“火凤剑”;又以孤照剑胎,为薛凯炼制一柄“小黑”——剑长一尺三寸,通体漆黑,剑脊却嵌一道火红细线,像黑凤咽喉的一滴血。
铸剑炉设在剑冢最深处,炉火升起的刹那,万剑齐鸣,似在迎接新的王者。
薛凯以指尖血喂剑,每滴一滴,便喊一声“娘”,小黑剑身便亮一分;李可儿以心头血喂剑,每滴一滴,便喊一声“兄”,火凤剑便轻鸣一次。
第二十日子夜,双剑同时出炉。
火凤剑赤红如朝阳,剑翼展开,化作一只火凤,栖于李可儿肩头;
小黑剑则化作一只雏凤,羽毛漆黑,尾羽却带一点赤红,绕着薛凯飞圈,啾啾叫唤。
薛云面色苍白,却笑得欣慰:“双凰已备,只待棋局。”
火焰山早成废墟,岩浆冷凝,焦黑龟裂。
山腹被李玄策以黑火熔出一座巨大棋盘,纵横各三十六道,每一交叉点,皆囚禁一道亡魂,面目扭曲,哀嚎无声。
棋盘两侧,各置一王座。
左侧王座漆黑,扶手雕黑凤泣血;右侧王座赤红,靠背绘火凤展翼。
王座之间,悬浮一枚半黑半红的巨卵,卵壳裂纹遍布,似随时会孵化出什么。
李玄策坐于黑王座,一袭黑袍,重瞳幽深,左脸疤痕如蜈蚣蠕动。
见李可儿携子而来,他微笑,声音温柔得像儿时唤她起床:
“小妹,哥等你好久。”
李可儿不答,只抬手,火凤剑化形,托着她和薛凯,落于红王座。
棋盘轰然自转,天地失色,黑红双凤被强行拉入一方独立界域——
凰命棋,开盘。
李玄策的声音,直接回响在母子识海:
“棋盘共七十二交叉点,每点囚禁一道亡魂。
黑子,为我恨念所化;红子,为你执念所化。
每落一子,需以自身血脉为引,唤醒对应亡魂,令其与敌子厮杀。
亡魂胜,则归位转世;亡魂败,则永堕黑炎,不得超生。
七十二子落完,若红子多,我自行消散;若黑子多,你母子血祭棋盘。
若和棋——”
他低笑,重瞳透出疯狂:“那便一起死。”
李可儿指尖逼出血珠,落在棋盘天元。
血珠化一只火蝶,蝶翼展开,露出一张苍老面孔——炎火宗外门长老火蝶老人,曾为她启蒙之师。
对面,李玄策抬手,黑子落下,化一道黑火锁链,直缠火蝶。
火蝶老人睁眼,浑浊眼底闪过慈爱与痛楚:“可儿,走!别回头!”
火蝶爆开,化作漫天火粉,将黑火锁链熔断,第一子,红胜。
火蝶老人魂影,在消散前,对李可儿深深一揖,像当年她第一次凝出火凤,他向她贺喜那样。
薛凯小手紧握小黑,眼眶发红:“娘,我也想下。”
第二子,李可儿让位于子。
薛凯踮脚,将小黑剑尖抵在棋盘,血珠滚落,化作一个圆脸少女——炎火宗小师妹阿梨,曾偷偷给他塞糖。
黑子落下,化一只黑火巨蟒,一口吞向阿梨。
薛凯尖叫:“阿梨姐姐,躲!”
少女回头,对他甜甜一笑,身形化作漫天梨花瓣,每一片,都映出她生前最后一次偷糖给他被责罚时,伸舌头的调皮样。
梨花瓣卷入巨蟒七寸,黑火被切割成碎星,第二子,红再胜。
阿梨消散前,对薛凯做出口型:“糖,甜。”
连失两子,李玄策却笑意更深。
第三子起,他抬手,黑子落下,竟不再化锁链巨蟒,而是直接化作——
李双福,李可儿生父,面容枯槁,双目泣血。
李可儿手指一颤,血珠竟无法凝形。
李父魂影开口,声音如破风箱:“可儿,你哥才是宗门希望,你为何帮他?你要李家绝后吗?”
火凤剑发出哀鸣,李可儿唇角渗血,竟无法落子。
薛凯一把抱住母亲手臂,小黑剑尖颤抖,却倔强指向棋盘:“外公,你错了,娘才是宗门希望!”
李可儿闭眼,再睁开,眼底火光化作冰焰:“爹,女儿不孝。”
血珠落下,火凤化形,一口吞向李父魂影。
黑子爆开,第三子,红胜。
李父消散前,枯瘦脸上,竟露出释然笑意,像终于得到解脱。
李玄策抚掌,重瞳透出兴奋:“好,很好,再来。”
一日一夜,棋至半局。
红子二十,黑子十六,李可儿母子,领先四子。
但李可儿唇色苍白,薛凯小脸透明,二人血脉,已去大半。
李玄策却气息悠长,黑子落下,竟化作——
李可儿生母,温柔眉眼,与儿时哄她入睡时,一模一样。
李可儿终于崩溃,跪倒棋盘边缘,血珠滚落,却再无法凝形。
李母魂影伸手,像要抚她发顶,声音轻得像摇篮曲:“可儿,娘好累,让娘安息,好不好?”
薛凯扑过去,挡在母亲面前,小黑剑横胸:“外婆,不要欺负娘!”
李母魂影一笑,突然伸手,五指化作黑火利爪,直插薛凯心口。
千钧一发,一道雪色剑光劈入棋盘,硬生生斩断黑火利爪。
薛云身形显形,一袭白袍已染血,孤照剑尖指地,剑身缠绕黑红双气,竟以自身剑骨为祭,强行破入凰命棋。
“李玄策,你犯规。”薛云声音冷如霜,“棋局只说同血同源,我亦是凯儿血脉之源。”
李玄策抚掌大笑,重瞳透出疯狂:“好,薛宗主,以剑为子,我求之不得!”
薛云抬手,血珠滚落,化作一道雪色剑影,直落棋盘——
第三十七子,白子,入局。
白子落下,化作一道巍峨剑门,门将“李母”魂影镇压其下,李母抬头,对李可儿温柔一笑,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第四子,黑子再落,化作李玄策自己,左脸疤痕,重瞳幽深,对薛云勾指:“来,斩我。”
薛云侧头,对李可儿伸出手:“可儿,借火。”
李可儿握住他手,火凤剑与孤照剑交击,火与雪交融,化作一只黑红双翼的巨凰,凰背托着薛凯,凰首对李玄策发出长啼。
巨凰振翅,棋盘寸寸龟裂,囚禁的亡魂纷纷升空,化作漫天萤火,围绕巨凰旋转,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李玄策终于变色,重瞳渗出黑血:“不可能,我的棋,我的恨——”
巨凰俯冲,一爪按住黑子“李玄策”,一爪按住白子“薛云”,双翼展开,将李可儿与薛凯护于翼下。
薛凯稚嫩的声音,响彻棋盘:“舅舅,你输了,因为你有恨,我们有爱。”
黑子崩碎,白子崩碎,巨凰化作漫天火雪,火里,李玄策的身影一点点透明,他最后看向李可儿,声音恢复少年时的清澈:
“小妹,哥错了,替我看春暖花开。”
棋盘消失,火焰山废墟,只剩满地黑红莲瓣,莲瓣中央,一枚半黑半红的巨卵静静悬浮,蛋壳裂纹愈合,化作一颗小小棋子,落在薛凯掌心。
棋子正面,黑凤俯首;背面,火凤展翼。
中间,一道剑纹,将二者紧紧相连。
薛云抱住摇摇欲坠的李可儿,薛凯把棋子挂在雪灯之下,灯火重新亮起,照得三人影子交叠,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风掠过,莲瓣飞起,化作漫天流萤,飞向远方,像三千亡魂,终于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