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陆昭看着她，那张总是清冷淡然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动人的绯色。
她低着头，雪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侧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陆昭知道，他家师尊这是真害羞了。
他也不再逗她，只是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师尊。”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不肯抬头。
“还在生气？”
“我没有。”她的声音很小。
“那为何不看我？”
“”御书瑶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陆昭见她如此，将她微凉的小手握在掌心，
“我都听师尊的。”
“那”
御书瑶看着他，又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我们现在，做什么？”
陆昭看着她那双略带迷茫的眼眸，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师尊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我没有！”
她立刻反驳，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声音弱了下去，
“我只是…出来走走。”
“好，走走。”陆昭从善如流，牵着她的小手，往林外走去，
“那既然都出来了，不如，我们便顺道游历一番？”
“游历？”
“嗯，”陆昭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带着几分向往，
“我听闻，离此地最近的，是一座凡人的王朝京城，国号大启，正值盛世，很是热闹。”
御书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被他牵着。
去哪，做什么，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身边。
数日后，大启王朝，京城。
正值上元佳节，整座京城张灯结彩，游人如织，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
陆昭与御书瑶换上了凡尘的寻常衣物，隐去修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陆昭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腰间佩着那柄旧剑，风度翩翩，引得路过的姑娘频频侧目。
御书瑶则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雪白的发丝如瀑，她并未完全遮掩，只是用一条天青色的丝带系着，更添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她清丽绝世的容颜与那份独特的清冷气质，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似乎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清眸里，第一次染上了几分新奇与无措。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陆昭的手，身子也往他那边靠了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这喧嚣的红尘中，寻得一丝心安。
陆昭感受到她的紧张，反手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侧过头，在她耳边低笑道：
“怕了？”
“人太多了。”御书瑶的声音很轻。
“那我们寻个清净些的地方？”
御书瑶摇了摇头，
她看着街边那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又看了看那些手牵着手、言笑晏晏的凡尘男女，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这里，很好。”她说。
陆昭笑了。
他牵着她，在人群中穿行。
他为她买了一串晶莹剔退的冰糖葫芦，她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让她清冷的眸子亮了一下，随即又因那份甜腻而微微蹙眉。
他又为她买了一盏绘着月下白兔的精致花灯，她提着灯，看着灯里摇曳的烛火，有些出神。
两人行至一处拱桥，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护城河，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承载着心愿的莲花灯。
御书瑶看着那片灿若星河的灯海，清冷的眸子也被映得亮晶晶的。
“阿昭，”她轻声唤道，“那是什么？”
“是许愿灯。”陆昭解释道，“凡人相信，将心愿写在灯上，放入河中，便能实现。”
御书瑶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些在水中沉浮的莲花灯，忽然转头，看向陆昭，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阿昭，”她轻声问道，
“你的心愿，是什么？”
陆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为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良久，他才低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的心愿？”
他顿了顿，在那双清澈的眼眸注视下，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
“以前是想，师尊能日日开心。犊-”
“如今呢？”
“如今也是。”
御书瑶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清冷的眸子闪烁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桥下传来，打断了两人。
“快！这边！”
“别让她跑了！”
几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手持长刀，自桥洞下冲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陆昭眉头微皱，将御书瑶护在身后。
下一瞬，一道娇小的身影慌不择路地从桥下的阴影中跑出，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素白衣裙，长发微乱，清丽的小脸上满是惊慌与倔强。
！她看到那几名护卫，脚步一顿，转身便向桥上跑来。
陆昭正欲出手，却被御书瑶轻轻按住了手腕。
他回头，便看到自家师尊那双清冷的眸子，正落在那逃跑的少女身上。
少女跑得踉跄，眼看就要被追上，
“铮——”
一声轻微的剑鸣。
一道青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少女身前。
陆昭手持御书瑶的白玉剑，剑未出鞘，
一股无形的剑意却已将那几名护卫锁定。
宋清若愣愣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
月光与灯火交织，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他明明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几名凶神恶煞的护卫却如临大敌，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多谢公子相救。”少女喘息稍定，对着那背影，盈盈一拜。
陆昭没有回头，只是将剑递还给身旁的御书瑶，语气平淡。
“举手之劳。”
那几名护卫见状，对视一眼，为首之人上前一步，对着陆昭拱了拱手，声音还算客气。
“这位公子，此乃我等家事，还望公子莫要插手。”
陆昭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家事？”
他目光落在少女那略显宽大的衣裙上，又看了看她腕间被抓出的红痕，
“我倒瞧着，更像是欺凌。”
那护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公子当真要与我等为难？”
“是你们在为难我。”陆昭收起笑容，声音冷了几分。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宋清若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道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她上前一步，对着陆昭的背影，再次郑重一拜，声音清脆，
“清若清若想拜公子为师”
陆昭闻言，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的少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进退两难的护卫，
脸上挂起了几分惫懒的笑容。
“拜我为师？”
他摇了摇头，伸手一指身旁的御书瑶。
“不成不成。
“不过，我师尊倒是在此。”
陆昭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御书瑶拉了过来。
宋清若这才看清。
眼前的男子，眉眼俊朗，气质温润，一身月白锦袍，在灯火下仿佛会发光。
而他身旁的女子，更是清丽绝世，雪发如瀑，气质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
月色与花灯的光辉，仿佛都成了他们的陪衬。
宋清若一时竟看得痴了。
真好看。
这个男子这么好看，这个姐姐也这么好看。
她回过神，看着御书瑶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又看了看陆昭，不知为何，心中的那份决绝更甚。
少女却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那双清澈的杏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与坚定。
“仙子，我叫宋清若。
“我想…拜您为师。”
御书瑶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倔强少女，清冷的眸子闪了闪，依旧没有说话。
宋清若见她不语，以为她不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不肯放弃。
“我自幼便向往仙道，只是身不由己。今日得见仙子，方知天外有天。我愿舍弃一切，追随仙子，还望仙子成全。”
陆昭走到她身旁，笑道：
“小姑娘，修仙可不是儿戏，很苦的。”
宋清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杏眼很亮。
“我不怕苦。”
“哦？”
“我只怕，再无机会。”
御书瑶拉了拉陆昭的袖子，小声附耳，
“阿昭你觉得呢？”
“师尊自己选就好了。”
“可是”
“不妨事的，遵从本心，我在呢。”
“嗯”
御书瑶点了点头，又看着宋清若，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
“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
“你可知，我从何处来？”
“不知。”
“那你可知，跟着我，会遇到何等凶险？”
“不知。”宋清若摇了摇头，随即又重重地点头，
“但我知道，仙子是好人。”
“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御书瑶与陆昭相牵的手上，小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跟着你们，我会很安心。”
御书瑶闻言，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便跟着吧。”
宋清若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对着御书瑶，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尊！”
那一夜，大启京城的上元灯会，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她跟在陆昭与御书瑶身后，小手紧紧攥着陆昭的衣袖，看着这满城的灯火与喧嚣，
小姑娘的眉眼上，终于染上了属于这个年纪的、纯粹的欢喜。
时而好奇地看着街边的面人，时而又被那绚烂的烟火吸引。
陆昭又为她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山楂，她小口地咬着，酸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御书瑶则提着那盏月兔花灯，安静地走在另一侧。
她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着宋清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的笑意。
三人行至一座更为热闹的广场。
广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上面正有艺人表演着吞火、顶缸之类的杂耍，引来阵阵喝彩。
“师尊，师兄，那是什么？”宋清若指着高台，好奇地问道。
她已经改了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生涩的雀跃。
御书瑶也看不懂，就也把视线看向陆昭。
“是杂耍。”陆昭解释道。
御书瑶看着那熊熊的火焰，黛眉微蹙，似乎有些不解。
“阿昭，”她轻声问，
“为何要将火吞入腹中？”
陆昭想了想道，
“为了糊口。”
御书瑶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陆昭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好奇的宋清若，心中满是柔软。
一个，是不谙世事的小师尊。
一个，是初入红尘的新师妹。
他想，这趟凡尘游历，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一些。
他与两人相伴，汇入那热闹的人流之中，向着灯火更深处走去。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喧嚣，与一轮悬于天际的、清冷的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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