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御辇在曹变蛟及近卫师铁甲铿锵的护卫下,消失在高耸的宫墙之后。
然而,太和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肃杀,却并未随之散去,反而像一层粘稠的寒冰,凝固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渗入骨髓。
没有人立刻离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被方才那一幕幕骇人听闻的指控与那盒子里惊悚的“证物”冲击得神魂摇曳,脚下发软,需要家仆或同僚搀扶才能勉强站稳。更多的人则是僵立在原地,任凭腊月的寒风如刀般刮过面颊,吹透官袍,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内心的冰冷与惊悸早已超越了一切。
呕吐物的酸腐气、某些人失禁的腥臊气、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仿佛从刑部方向飘来的淡淡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一些年轻的御史、翰林、给事中,瘫坐在地,掩面低泣,或是眼神发直地喃喃自语:“怎么会……韩虞山(韩爌号)他……他平日最讲程朱理学……”、“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哈哈,灭亡……” 悲愤、幻灭、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几乎将他们逼疯。
他们平日所学的四书五经、纲常伦理在韩爌、温体仁等人的面前居然是那么的可笑和可悲。
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如孙承宗、袁可立等人,虽强自镇定,但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紧闭的双唇微微颤抖,显见内心亦是翻江倒海。
他们或许预感到韩爌等人牵扯甚深,罪责难逃,却也绝未想到竟能黑暗、龌龊、非人到如此地步!这已非简单的党争倾轧或贪腐渎职,这是彻底背弃了为人、为臣、为汉家子民的一切底线!
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员开始无声地清理现场,将那盛放骇人“证物”的紫檀木盒小心而迅速地盖好带走,仿佛那是某种会污染空气的剧毒。
番子们冷漠的目光扫过仍处于失魂状态的百官,无人敢与他们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陛下有旨,今日大朝已毕,诸位大人……请回吧。自明日起逐步解除京城戒严封控,许百姓三日后戴口罩在菜市口观刑,各部院需安排妥当。” 这声音在此刻听来,分外刺耳。
人群这才开始缓慢地、僵硬地向外移动。
相熟的官员之间没有往日的寒暄,甚至不敢多做眼神交流,只是默默地互相搀扶,或独自踉跄着向各自的轿马走去。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魂未定,仿佛刚刚从一场最深最恐怖的噩梦中挣脱,却不知是否真的已经醒来。
韩爌、温体仁等人被拖走时那绝望瘫软的模样,以及皇帝那不容置疑、酷烈至极的判决,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皇帝的旨意已通过通政司和东厂、锦衣卫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京城内外,并即将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全国各布政使司、府、州、县。
刑部大牢和诏狱,此刻也已成了人间炼狱。不过相对于教堂山洞里面那些孩子们的尸骨而言,则又差了好几个等级、
主犯被单独关入重囚牢房,手脚加铐,颈项锁上铁枷,由专人十二时辰看守,以防其自尽。狱卒们不容吩咐,也都看管的格外“用心”。
而那些即将被株连的家眷,则被集中在几处最大的牢区。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绝望的呜咽声震天动地,几乎要掀翻牢顶。
妇孺老幼挤作一团,许多孩童尚不知发生何事,只吓得哇哇大哭。昔日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千金小姐,此刻钗环散乱,满面污秽,在绝望中瑟缩颤抖。
有些人哭喊着“冤枉”,有些人则已麻木呆滞,更多的人在得知具体罪行(尤其是韩爌那骇人部分)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恶心,甚至有人当场昏厥。
负责行刑准备的顺天府、刑部官吏以及锦衣卫的刽子手们,则开始紧张地筹备。
菜市口刑场需要进一步加固、扩大,以容纳前所未有数量的观刑百姓(尽管皇帝旨意要求控制规模,但可以想见到时候必然人山人海)。
刽子手们被集中起来,由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带领,反复检查、打磨那数十把特制的、用于凌迟的薄刃小刀,确保其锋利无比。
这些刽子手们有生以来从未如此认真的学习过,也从未如此的期盼能够对人用刑,深怕会让某一个恶贯满盈的家伙死的太早。
甚至还有一些药房主动捐出他们手中的百年人参,说是要给那些恶贯满盈的家伙续命而用,只求能够让他们多痛苦一段时间。
行刑流程、顺序、甚至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如犯人提前毙命、民众骚动等),都在进行最后的推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恐惧、亢奋与冰冷执行力的怪异气氛。
户部、工部及内廷太监则开始联手清点、登记、转运那从数十家府邸抄没出来的、堆积如山的财物。金银锭、珠宝玉石、古玩字画、地契房契、店铺股本……流水般从各个临时仓库运出,贴上“逆产充公,育孤兴学”的封条,车马络绎不绝,在宵禁提前的京城街道上形成一支支诡异的队伍。负责的官员埋头造册,手指因寒冷和激动微微颤抖,他们从未经手过数额如此庞大的“赃款”,更清楚这些财富背后所代表的罪恶与血泪。
京城九门虽然依旧戒备森严,但由于王承恩有力的控制了疫情,因疫情的防控已经慢慢的解除。许多坊市的百姓也因此而得以逐渐走出家门,他们从不同渠道了解到了这无比惊悚骇人的惨案。也知道了让他们失去了亲人的鼠疫居然是这些家伙故意散布,百姓的愤怒可想而知。
韩爌等人具体罪行细节(尤其是那最骇人听闻的部分)虽被严格封锁,但“勾结鞑子”、“帮洋和尚害孩子”、“故意散瘟”、“贪了海了去的银子”等关键词,已足够点燃普通百姓的怒火。
“该杀!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们!”
“想不到啊,平时人模狗样的阁老,背地里是这种禽兽!”
“听说还喝……唉,造孽啊!那些孩子……”
“皇上圣明!这回可是动真格的了!”
“三日后菜市口……去不去看?”
“去!怎么不去!看看这些王八蛋的下场!”
愤怒在压抑中发酵,对三日后的“观刑”,百姓们既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但更有极其强烈的、见证“天理报应”的期待。
尤其是那许多家中曾有孩童夭折或失踪的百姓,有亲人因鼠疫而死亡的,更是红着眼圈,咬牙切齿,整日痛骂不休。
夜幕再次降临,笼罩着这座经历巨震的帝国都城。
皇宫大内,乾清宫的灯火亮至深夜。
朱常洛并未就寝,他站在殿外廊下,仰望着没有星辰的漆黑天幕,寒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
曹变蛟按剑肃立在不远处,如同沉默的岩石牢牢地守护着他。
魏忠贤低声禀报着各处准备情况。
“陛下……财物清点已过大半,数目……远超预估。刑场、刽子手、监刑官皆已就位。百姓议论汹汹,皆言陛下圣明。”魏忠贤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朱常洛良久无言,只是望着黑暗。他知道,这场风暴远未结束,还有更大的挑战迎接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