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日。
菜市口的血腥气仿佛浸透了整个腊月的寒风,飘散在京城每一个角落。
从黎明到日暮,惨叫、咒骂、最终只剩无力的呻吟,伴随着刽子手精准而冷酷的刀锋,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八个字,用最残酷的方式刻入每个旁观者的眼底与心中。
起初,人群是愤怒而亢奋的,唾骂声几乎盖过了受刑者的哀嚎。
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一个又一个昔日高官显贵在惨嚎中被削去皮肉、露出白骨,随着血水浸透高台、顺着缝隙滴落,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许多人的脸色开始发白,捂着嘴后退,甚至有人晕厥。
然而,人们虽然恐惧却很少有人真正的离开。
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意、本能恐惧以及对“公道”执着见证的复杂情绪,驱使着他们留在原地。
当第三日夕阳如血,最后一名主犯在刽子手最后一刀下咽气时,偌大的菜市口竟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沾染了血污的积雪。
然后,不知是谁先出了一口长气,接着,零星的、压抑的掌声响起,迅速蔓延成一片。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重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以及更多人在寒风中默默擦拭眼角的动作——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孩子,也为这迟来却终究未缺席的“公道”。
就在凌迟结束的当夜,酝酿了三日的铅云终于承载不住,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自漆黑的苍穹无声飘落。
雪越下越大,密集如帘,仿佛上天也欲以这无瑕的洁白,彻底掩埋这几日积攒的殷红与污秽。
到次日清晨,整个北京城已银装素裹,琼楼玉宇,街道、屋顶、刑场……一切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肃穆的纯净,之前的一切血腥与喧嚣,似乎都已被这场大雪悄然抹去。
然而,雪能覆盖血污,却盖不住人心的激荡。
泰昌五年正月初五,卯时刚过,就开始有零星的百姓,扶老携幼,踏着积雪,默默向皇城方向汇聚。
人们相互吆喝说要去给皇上拜个年!
“走,给皇上拜个年去
“好,应该的”
他们的语言非常质朴,衣服也大多都很朴素,虽然面容被寒风冻得发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起初只是几十人、几百人,渐渐地,从各个坊市、胡同涌出的人流越来越多,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在承天门外宽阔的广场上,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人海。
没有鼓噪,没有骚乱。
人们自发地、整齐地朝着承天门的方向,跪了下去。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却无人拍打。
无数双眼睛,仰望着那巍峨的城楼和紧闭的宫门,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期盼。
数百位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在后辈们的搀扶下,走到最前方。其中一位皓首老者,双手颤巍巍地捧起一卷由无数人签名、按上手印的素白绢帛——万民书。他清了清被风雪呛着的嗓子,用尽平生力气,朝着宫门方向高喊:
“京师小民等,叩谢天恩——!”
声音苍老却穿透风雪。
“感念皇上圣明烛照,铲除国贼,为惨死的孩儿们申冤雪恨!”
“感念太子殿下、孙首辅、王公公、魏公公、孙军门诸位大人,殚精竭虑,救民于水火,除疫于危难!”
“感念东厂、锦衣卫的爷们儿,不顾安危,深入虎穴,揪出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感念京营、腾骧四卫的将士们,日夜守御,保我京师安宁!”
“吾等小民,无以为报,唯愿陛下万岁,太子千岁,大明江山永固,天下安平——!”
老者每喊一句,身后那数万百姓便跟着齐声复诵一句。
起初声音还有些杂乱,渐渐汇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声浪,在雪后的晴空下回荡,撞击着宫墙,也撞击着每一个听闻者的心灵。
许多百姓一边喊,一边已是泪流满面。
这泪水,有为逝去无辜的悲恸,有沉冤得雪的激动,更有对在这场浩劫中真正挺身而出的君王与臣子的由衷感激。
守卫宫门的将士、沿途巡视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他们奉命维持秩序,手按刀柄,最初满是警惕。
但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激,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目光炽热的百姓,这些铁打的汉子也不禁动容。不少人鼻尖发酸,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
大明立国百年,不这应该是华夏立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场面。
然而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或许是看到守卫的士兵们在寒风中站得笔直,脸颊冻得通红,一些百姓悄悄从怀里、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还带着体温的食物——并非什么珍馐,大多是用家中本就不多的细粮,精心制作的饺子、汤圆。饺子皮薄馅足,汤圆圆润小巧,虽因寒冷有些发硬,却是这些普通人家此刻能拿出的最好心意。
“军爷,辛苦,吃口热的暖暖……”
“厂卫的大人,天冷,垫垫肚子……”
“别嫌弃,家里没啥好东西……”
起初只是零星的递送,士兵和番子们愕然不知所措,严守纪律不敢接受。
但百姓们态度恳切,目光真诚,甚至有人直接将食物塞进他们手里,转头就跑。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效仿。
饺子、汤圆,用干净的布包着,被一双双冻得通红的手递到那些守护者面前。
推辞不过的士兵,咬下一口冰冷的饺子,那混合着简陋馅料的面皮滋味,却让他们喉头哽住,眼圈发热。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接受了食物的守卫们,挺起胸膛,朝着跪拜的百姓,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这一幕,迅速感染了全场。越来越多的食物被分享出来,不仅仅是给守卫,相识的邻里之间,陌生的人之间,也互相传递着家中带来的干粮、热汤。悲愤沉重的气氛悄然转变,一种劫后余生、军民同心、共克时艰的暖流,在冰天雪地中缓缓流淌。不知何时,有人轻声哼起了小调,是祈福的乡谣,渐渐地,应和的人多了起来。
虽无酒乐,但这肃穆而温情的场景,却比任何狂欢都更撼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