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织霞阁三名女修的脚步轻盈却迅捷,在昏暗诡谲的古林间穿行,显然对附近地形颇为熟悉,至少是摸索过多次。她们选择的路径极为隐蔽,时常从看似无法通行的藤蔓垂帘或巨树根系缝隙间钻过,避开了一些天然形成的雾气氤氲的洼地,以及几处散发着淡淡腐殖质甜腥气味的区域——黄宁能感觉到,那些地方潜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背负着陆垣,黄宁强撑着跟随,每一步都牵动着浑身剧痛。丹药的效果正在缓慢化开,但透支的体力和神魂创伤远非一时半刻能恢复。冷锋如同最沉默的影子,紧紧缀在队伍最后,虽然同样伤重,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左右与后方,确保没有东西尾随。
约莫前行了小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微微向上。领头的女修(黄宁听到同伴称她为“苏师姐”)在一面爬满墨绿色苔藓、看起来与周围岩壁无异的山体前停下。她并未直接上前,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玉梭,轻轻贴在岩壁某处。
玉梭泛起微光,与岩壁上不起眼的几个天然孔洞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随着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灵力波动,眼前的岩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通道,里面隐隐有微弱而柔和的光芒透出。
“进来吧,快。”苏婉清侧身示意,待黄宁三人进入后,她最后进入,那岩壁再次荡漾,恢复原状,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通道初时狭窄潮湿,但前行十余丈后便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高约两丈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临时居所。洞顶嵌着几枚散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地面平整,铺着干燥的草垫和一些素净的织物。角落里有简单的石灶、水囊,以及几个摆放整齐的包裹。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由几块平整大石拼成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绘制精细、但明显是后来不断补充标注的兽皮地图,旁边还散落着几枚玉简和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样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女子体香以及岩石特有凉意的气息,虽然简陋,却给人一种难得的、与外界绝然不同的安宁感。洞内还有另外两名女修,正盘坐在角落草垫上调息,见到苏婉清带回三个陌生伤者(其中两个明显状态极差),立刻警惕地站起,手按在了法器上。
“是自己人……暂时。”苏婉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放松,“这两位道友伤得很重,玉茗,取些‘清露续骨膏’和‘宁神香’来。若华,检查一下洞口禁制,刚才开启过,需要加固。”
两名女修应声而动,虽然眼中仍有疑虑,但行动干脆利落。那名唤作玉茗的女修很快取来两个玉盒和一个造型古朴的黄铜小香炉。清露续骨膏药香清冽,一闻便知是上好的疗伤灵药;宁神香点燃后,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淡雅香气,迅速驱散了黄宁脑中残留的刺痛和烦躁。
“多谢。”黄宁真心实意地道谢,将昏迷的陆垣小心平放在一处铺着厚厚织物的草垫上。冷锋则默默靠坐在洞口附近的阴影里,既保持警惕,也不妨碍他人,接过玉茗递来的药膏,自行处理身上伤口。
苏婉清亲自查看了一下陆垣的伤势,眉头微蹙:“脏腑受创,经脉多处淤塞,更有阴邪之气与空间乱流之力侵入,能撑到现在已是意志顽强。清露续骨膏可接续断骨、愈合外伤,对内腑和经脉之效有限,更难以驱除异种能量。我观这位道友似是阵法师,神魂亦有损耗,需静养,辅以对症丹药徐徐图之。”
“苏仙子慧眼,陆道友确擅阵法。此番能侥幸逃生,多赖他勘破空间薄弱之处。只是我等丹药已在逃命途中耗尽。”黄宁坦言,同时自己也在草垫上坐下,接过药膏,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药膏清凉,一触及伤口,疼痛立减,且有丝丝温润药力向内渗透,效果极佳。
苏婉清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走到那石桌旁,倒了几杯清水,递给黄宁和冷锋。“此处简陋,只有清水。你们先处理伤势,缓过气来,我们再详谈。”她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饮着,目光却不时落在黄宁身上,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黄宁知道她在感应那所谓的“织霞印”,但他自己毫无所觉。系统也未曾提示。这让他心中疑惑更甚。
处理完外伤,又调息片刻,在宁神香的作用下,黄宁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虽然真元依旧空空如也,但至少头脑清醒,不再有随时会昏厥的感觉。陆垣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仍未苏醒。冷锋则已处理完伤口,闭目调息,气息依旧微弱,但已无大碍。
“苏仙子,”黄宁主动开口,打破了洞内的寂静,“多谢援手之恩。在下黄宁,这位昏迷的是陆垣道友,那位是冷锋。我等确是受天雷宗雇佣,参与黑风涧外围警戒与接应任务。”
苏婉清放下水杯,直视黄宁:“流云织霞阁,苏婉清。这两位是我师妹,玉茗、若华。我们……是为了寻找本阁内门弟子柳轻蝉师姐而来。”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月余前,柳师姐带队探索三阴裂谷,追寻蚀魂教线索,自此失联。阁内多次传讯无果,后又发现她命魂灯虽未灭,却微弱异常,且方位飘忽不定,似被某种力量遮蔽干扰。我等受命前来查探,循着师姐最后留下的微弱标记,一路追至此处,却发现……”
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困惑:“发现三阴裂谷深处,空间异常频发,且有蚀魂教活动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古老的、与记载中黑煞门气息相似却又更加诡谲的力量残留。我们数次尝试深入,皆被混乱的空间褶皱和诡异的能量乱流所阻,还遭遇了几次不明存在的袭击,损失了两位师妹。不得已,才在此处寻了这个相对稳定的洞窟,暂时栖身,从长计议。”
果然是为了柳轻蝉,而且她们的经历同样凶险。黄宁心中了然,将自己一行人在环形山谷遇到柳轻蝉示警、柳轻蝉独自引开强敌、以及后来在营地听闻流云织霞阁女修秘密前往三阴裂谷等事,简要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身太多秘密和系统相关。
苏婉清听得十分仔细,当听到柳轻蝉曾与他们会面并示警时,眼中流露出关切;听到师姐独自引开疑似蚀魂教金丹强敌时,更是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最后听到黄宁说后来再未见过柳轻蝉时,神情黯淡下去。
“师姐果然深入了三阴裂谷……甚至可能,触及了比蚀魂教更深的秘密。”苏婉清喃喃道,随即目光再次锐利起来,看向黄宁,“你之前说,黑风涧发生剧变,有大恐怖苏醒,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是如何逃到距离黑风涧百余里外的此处的?”
黄宁深吸一口气,将从周通冒死传回的留影信息,到亡魂将军出现、空间裂缝爆发,再到那黑暗漩涡与邪神化身的恐怖威压降临,以及最后他们使用小挪移符险死还生的过程,详细叙述了一遍。他描述时,尽量还原那令人绝望的威压和毁天灭地的景象,语气中的余悸并非伪装。
苏婉清和旁边倾听的玉茗、若华,脸色随着黄宁的叙述越来越白。当听到那黑暗漩涡和邪神化身时,三人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界外邪神……次级化身……”苏婉清声音干涩,“古籍中确有零星记载,黑煞门当年供奉的,似乎就是一位被称为‘千目蚀空之主’的域外邪神……若真是其化身被唤醒,哪怕只是次级……整个雷鸣山脉,恐怕都将生灵涂炭!”她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不行,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阁内,并通知天雷宗、金刚寺等所有正道宗门!”
“恐怕……已经晚了。”黄宁苦涩道,“那等存在的苏醒,动静不可能小。此刻雷鸣谷营地是否安然存在都是未知之数。而且,苏仙子方才说,柳仙子命魂灯未灭但异常,而我在黑风涧核心区留影中看到的祭坛……周围有许多蚀魂教徒的干尸,但并未见柳仙子踪迹。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柳轻蝉可能被困在了某处,甚至可能与那邪神化身或祭坛有关。
苏婉清脸色变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忧心更甚。她停下脚步,看向黄宁,眼神复杂:“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必须先确定我们自身的安全,以及……找到师姐可能的下落。”她走到石桌前,指着那张兽皮地图,“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三阴裂谷及周边区域地图,结合了我们自己的探查和一些……从蚀魂教低级哨探身上搜到的零星信息拼凑而成。”
黄宁凑近观看。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标注了地形、已知的蚀魂教活动点(已废弃)、空间异常频发区、危险妖兽巢穴等。其中,三阴裂谷深处一大片区域被涂上了深灰色,写着“空间极度紊乱,探查未竟”。而在地图的一个角落,靠近黑风涧方向(但并非他们此刻所在的迷雾岭),有一个用红色细笔圈出的小点,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疑似古传送阵残留?气息与师姐最后标记有微澜。”
古传送阵残留?黄宁心中一动。
“我们怀疑,”苏婉清指着那个红点,“师姐可能并非单纯被困,而是触动了什么,甚至可能……被传送走了。所以命魂灯方位才飘忽不定。而这个残留点,是我们在一次遭遇空间乱流被抛飞后,偶然发现的,那里有极淡的、本阁独有功法‘流云织霞诀’的灵力残留,还有一丝……与黑风涧那边隐隐有些相似的、令人不安的空间波动。只是那里环境极其恶劣,且有不明生物守护,我们尝试靠近两次都失败了,还差点被卷入突然爆发的空间风暴。”
她看向黄宁,目光灼灼:“你身上,确有师姐留下的‘织霞印’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且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或掩盖了大半,但我修炼同源功法,近距离下还是能感应到一丝。此印并非攻击或监视之用,通常是本阁弟子在情况不明时,对认为可信或可能提供帮助之人留下的一个隐秘标记,唯有同源功法在一定距离内才能感应。师姐将此印留于你身,说明她当时认为你可信,或认为你未来可能与此事有所牵连。”
黄宁愕然,他完全不知道柳轻蝉何时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印记。是那次短暂会面时?系统也没提示……或许是当时情况紧急,系统也未能完全扫描解析柳轻蝉的所有动作?
“我对此印毫无所觉。”黄宁坦然道,“但若柳仙子真留下此印,想必有其深意。苏仙子需要我如何做?”
苏婉清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让你们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力。此地暂时还算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那邪神化身苏醒,其影响范围必然会不断扩大,这里迟早会被波及。我们要么尽快远离雷鸣山脉,要么……就必须想办法解决或遏制源头,至少,要找到师姐。”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我打算,等你们伤势稍稳,便再去探一次那个疑似古传送阵残留点。或许,那里是找到师姐的关键,甚至可能与黑风涧的异变有关联。我们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充分的准备。你们……可愿同行?当然,此事凶险异常,远超之前,你们有权拒绝。”
黄宁沉默。他体内状况糟糕,陆垣昏迷,冷锋重伤未愈,此刻再去探什么古传送阵残留点,无异于送死。但苏婉清说得对,邪神化身的影响迟早会蔓延至此,躲在这里只是慢性死亡。而且,柳轻蝉留下的织霞印,黑风涧与三阴裂谷之间隐隐的联系,都让他无法置身事外。更重要的是,系统在此时,也给出了新的提示:
【触发支线任务线索:‘消失的织霞’。】
【任务目标:调查柳轻蝉失踪真相,探明疑似古传送阵残留点的秘密。】
【任务提示:该地点可能连接着黑风涧事件的部分关键,或为破局线索之一。宿主身上的‘织霞印’在接近特定地点或物品时可能产生共鸣。】
【风险评级:极高。建议宿主恢复至全盛状态五成以上再行尝试。】
系统也建议探索,但强调了恢复状态。
黄宁看向仍在昏迷的陆垣,又看向闭目调息的冷锋,最后迎向苏婉清的目光。
“苏仙子,此事我们义不容辞。若非柳仙子当日示警,我等或许早已命丧环形山谷。”黄宁缓缓道,“但眼下我们三人状态极差,陆道友更是昏迷不醒,此时前往,恐成累赘,于事无补。请给我们一点时间疗伤恢复,同时也请苏仙子多做准备。待我们至少恢复五六成战力,再商议具体行动计划,如何?”
苏婉清眼中闪过赞赏之色,黄宁的冷静和务实让她高看一眼。“正该如此。我们亦需时间准备一些破阵和应对空间异常的特殊物品。此地尚有一些我阁秘制丹药,对恢复真元、稳固神魂有些效果,你们可酌情取用。”她指了指角落一个包裹,“接下来几日,我们便在此休整。洞口禁制我已让若华加固,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应当安全。”
协议达成,洞内气氛稍微缓和。黄宁再次道谢,取用了苏婉清提供的丹药,继续运功疗伤。冷锋也默默服下丹药,加速恢复。玉茗和若华则开始整理物资,检查法器,低声讨论着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和应对方案。
时间在压抑的宁静中流逝。洞外,是危机四伏、正被邪神阴影逐渐笼罩的山林;洞内,是几个伤痕累累、各有执念的修士,在为下一次生死未知的探索积攒着微弱的力量。
黄宁闭目凝神,引导着药力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心中思绪翻腾。柳轻蝉、黑风涧邪神、古传送阵、织霞印……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它们隐隐串起。而他们,正试图在绝境中,抓住这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勒死自己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