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无日月,唯有萤石恒定散发着柔和白光。时间在调息、服药与偶尔低声交谈中缓缓流逝。
黄宁盘膝静坐,流云织霞阁的秘制丹药“云霞补气丹”确实不凡。丹药入腹,化作温润暖流,不仅补充着干涸的丹田真元,更有丝丝清凉之气上涌,抚慰着神魂深处因邪神威压与空间传送留下的刺痛与烙印。他引导着药力,配合自身功法,小心翼翼地冲刷、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断裂处缓慢接续,淤塞处渐渐通畅,虽然距离恢复五成战力尚有距离,但至少已从濒死边缘拉了回来,初步稳住了伤势。
他分出一丝心神,关注着陆垣的状况。陆垣依旧昏迷,但面色已从金纸般的惨白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深沉平稳了许多。玉茗和若华轮流看护,定时喂服清水和一种淡绿色的、散发着草木清香的药液。苏婉清来看过几次,以自身精纯的“流云织霞诀”真元为陆垣疏导了几处最关键的心脉淤塞,助其护住本源。
冷锋恢复得最快。他本身体质特殊,修炼功法也偏向阴匿与坚韧,外伤在灵药作用下已开始收口结痂,内息虽仍旧虚弱,但行动已无大碍。大部分时间,他都如石雕般坐在靠近洞口禁制的阴影里,既是警戒,也在默默运转功法,吞噬着洞内稀薄的灵气和宁神香散发的安宁气息,修补着损耗的根基。
第三日午后,陆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涣散迷茫,随即迅速凝聚,闪过警惕,待看清身处洞窟和围拢过来的黄宁、苏婉清等人,才松懈下来,化为深深的疲惫。
“陆道友,感觉如何?”黄宁俯身轻声问道。
陆垣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还……死不了。这是……何处?”他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苏婉清按住他,又喂他服下一口药液,“你伤势最重,内腑与经脉皆损,神魂亦有震荡,需静卧调养。此处是我们流云织霞阁的一处临时落脚点,相对安全。”
陆垣缓了口气,目光扫过洞内环境,最终落在黄宁身上,以眼神询问。黄宁简要将逃离黑风涧后遭遇流云织霞阁众人、以及后续的交谈与打算告知了他。
听到邪神化身可能苏醒并波及四方,陆垣脸色凝重;得知可能存在的古传送阵残留点与柳轻蝉失踪有关,他眼中又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古传送阵……残留……”陆垣声音微弱,却带着惯有的专注,“若有残留,必留阵纹、节点或灵力回响……需……需特定手法或媒介激发感应……或许……我可试试……”他显然想立刻投入研究,但身体的剧痛让他话语断断续续。
“陆道友先安心养伤。”苏婉清劝道,“探索之事不急在一两日。那处地点环境恶劣,危险重重,需从长计议。我们手头有些关于古阵法的残缺记载,待你好些,可一同参详。”
陆垣这才勉强点头,重新闭上眼睛,默默调息。
有了陆垣苏醒,洞内气氛稍显活络。接下来两日,在充足丹药和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四人恢复速度明显加快。
黄宁体内真元已恢复近三成,虽然距离巅峰尚远,但已能自如行动,施展一些基础法术无碍,纯阳指力也能勉强凝聚几分。更重要的是,经过邪神威压的生死压迫和空间传送的撕裂,他感觉自己对真元的掌控、对危机的感应似乎更加敏锐了一丝,神魂也在痛苦磨砺后显得更加凝实。系统也适时提示,他的“修为感悟”在高压下有所提升。
冷锋伤势好了七七八八,气息重新变得幽深难以捉摸,只是偶尔咳嗽时,肺部还会传来隐隐刺痛,那是空间乱流留下的暗伤,需要更长时间温养。
陆垣是最慢的,但也能勉强坐起,自行运功疗伤。他对阵法之道的痴迷让他不顾伤势,开始研读苏婉清提供的、关于古传送阵的零星记载和她们手绘的那处残留点的环境细节图。他看得极其认真,时常陷入沉思,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推演着阵纹的可能走向。
苏婉清三人除了必要的警戒和照料,也在加紧准备。她们取出一些颜色各异的丝线、小巧的玉梭、以及几枚刻画着流云纹路的特殊符箓,低声商议着,似乎在准备某种联合术法或破禁手段。从她们偶尔凝重的神色和提及“空间锚定”、“相位偏移”等术语来看,对那处疑似传送阵残留点的探索,她们也毫无把握,在做最坏的打算。
这日傍晚,众人聚在石桌旁,食用着简单的干粮和清水,开始正式商议探索计划。
苏婉清指着地图上的红点,神色严肃:“此地我们称之为‘残阵谷’,位于三阴裂谷东北边缘,实则已算裂谷延伸出的一条狭窄支脉末端。地形险峻,两侧皆是万丈绝壁,谷内终年弥漫着一种灰白色的、带有微弱腐蚀性和干扰神识的‘瘴雾’。更麻烦的是,此地空间极不稳定,时常毫无征兆地出现小范围的空间褶皱或微型裂缝,移动需异常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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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的不明生物,”她继续道,“我们遭遇过两次。形态似猿非猿,高约丈许,浑身覆盖着暗灰色、如同岩石般的鳞甲,双目赤红,力大无穷,且对法术有一定抗性。它们似乎能利用谷内的空间异常进行短距离的、类似闪烁般的移动,极难捕捉轨迹。我们怀疑,它们是被空间异变吸引或催化产生的本地妖兽异种,或许已将那残阵所在视为巢穴或领地。”
“关于残阵本身,”苏婉清看向陆垣,“陆道友这两日可有头绪?”
陆垣放下手中的一块刻画着潦草推演的兽皮,咳嗽两声,缓缓道:“根据苏仙子提供的、贵阁典籍中关于古传送阵的只言片语,结合此地环境描述,我推测那残阵,很可能并非完整的定向传送阵,而是某种……‘接引阵’或‘坐标共鸣阵’的残留部分。”
“接引阵?”黄宁疑惑。
“嗯,”陆垣点头,“此类阵法,通常用于在两地间建立稳定但非永久性的空间连接,往往需要另一端有对应的阵法或强大能量源呼应。看描述,那残阵规模不大,但结构应相当古老复杂,且似乎处于一种‘半激活’或‘待机’状态,这才能偶尔泄露一丝与柳仙子功法同源的波动,以及……与黑风涧相似的空间涟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若真是接引阵,那么它连接的‘另一端’,很可能就在黑风涧核心区,或者……与黑风涧那邪神祭坛所在的空间有关。而柳仙子,要么是触动了此阵被传送走,要么……就是被困在了阵法影响的某个‘夹层’或‘相位’空间内。”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一沉。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柳轻蝉的处境极端危险,且与黑风涧的恐怖核心紧密相连。
“我们若要探查,”陆垣继续道,“首要目标是确认阵法是否仍具备基本结构,能否安全靠近。其次,需尝试激发或感应阵法,寻找柳仙子可能留下的线索或确定其状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判断此阵与黑风涧事件的关联程度,以及……我们是否能通过它做些什么,无论是寻找柳仙子,还是获得对抗那邪神化身的线索。”
“风险呢?”冷锋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陆垣苦笑:“极大。靠近过程可能遭遇空间乱流和妖兽袭击。激发残阵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如阵法崩溃引发空间塌陷、被传送到未知绝地、或者……惊动阵法另一端可能存在的可怕存在。而且,以我们目前的状态和掌握的阵法知识,成功激发并安全控制的概率……不足三成。”
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不足三成的成功概率,加上途中种种危险,这几乎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但我们必须去。”苏婉清斩钉截铁道,目光扫过黄宁三人,“不仅仅是为了师姐,也为了我们自己。邪神化身的影响范围在扩大,此地迟早不安全。那残阵可能是我们了解真相、寻找生机的唯一线索。即便再危险,也值得一搏。”
她看向黄宁:“黄道友,你们伤势未愈,本不应再涉险地。若你们决定退出,我绝无怨言,甚至会提供一些丹药和指引,助你们尽可能远离此地。”
黄宁与陆垣、冷锋交换了眼神。陆垣目光坚定,微微点头。冷锋则依旧面无表情,但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表明态度。
“我们同去。”黄宁沉声道,“柳仙子于我们有恩,黑风涧之变我们也亲身经历,无法置身事外。况且,苏仙子说得对,若不弄清楚根源,逃到哪里都可能不安全。只是,行动需更加谨慎,计划需更加周详。”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好!既如此,我们便是一同赴险的伙伴了。探索时间,定在三日后黎明。那时瘴雾相对稀薄,光线初现便于观察,且据我们观察,那不明妖兽在黎明时分活动似乎略有减弱。这三日,我们全力准备,调整状态,熟悉配合。”
她开始分配任务:“玉茗,若华,你们负责准备足够的‘清瘴符’、‘避毒丹’和应对妖兽的束缚、迟滞类法器符箓。陆道友,你专心研究残阵可能的激发方式与安全预案,我会将本阁一种用于感应同源灵力的‘织霞引’秘术要点告知于你,或有助于寻找师姐痕迹。冷锋道友,请你负责探路与警戒,尤其是对空间异常的先期预警。黄道友,你与我一同,作为主攻和应变核心,同时你略通丹道,烦请帮忙检查和补充我们所有人的疗伤、回复类丹药储备。”
分工明确,众人各自领命。接下来的三日,洞内气氛紧张而有序。炼制丹药的微光、绘制符箓的灵纹、低声演练配合术法的波动、以及陆垣不时响起的咳嗽和推演自语声,交织在一起。
黄宁利用苏婉清提供的药材和自己仅存的一点私藏,结合系统优化,又炼制了几炉品质不错的回气丹、解毒丹和一种能短时间内提升对阴邪、混乱能量抗性的“固元护心丹”。他将大部分丹药分给众人,自己只留下少量以备不时之需。
他也抽空向苏婉清请教了“织霞引”的基本原理,虽无法修炼,但了解了其感应同源灵力的特性,心中暗暗记下。系统也悄然记录了这一术法的能量特征,或许关键时刻能用得上。
第三日深夜,所有准备就绪。众人状态虽未达巅峰,但均已恢复基本战力。陆垣经过三日钻研,结合“织霞引”秘术,初步设想了一套以自身阵法造诣为引,以苏婉清同源灵力为匙,尝试温和激发并感应残阵的方案,并设想了数种出现意外的应对措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洞内萤石被收起。苏婉清最后检查了一遍洞口禁制,将其调整为隐匿模式。
“诸位,”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前路凶险,生死难料。但追寻真相、救援同门、亦是问道本心。无论结果如何,苏婉清在此,谢过诸位同道高义!”
众人肃然,无声抱拳。
随即,苏婉清率先激活了岩壁禁制,通道再次出现。一行人鱼贯而出,迅速没入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与山林阴影之中,朝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残阵谷”的红点,悄然行去。
迷雾岭的清晨,湿冷而寂静,仿佛一头尚未完全苏醒的巨兽,而他们,正走向它布满利齿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