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和往年一样没什么新意的开学晚宴。
厚重的刘海遮住了男孩大半张脸,只能在远处看见一截白淅精致的下巴。
我当时还在心中轻笑的想着,这估计又是其他学院的学生。
分院帽喊出“斯莱特林”时,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他走向我们的长桌,步伐沉稳得不象个十一岁的孩子。我挑了挑眉,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例行公事般的开口:“欢迎来到斯莱特林,洛·江。”
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黑眸在礼堂的烛光下显得湿漉漉。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然后便坐下了,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象其他新生那样偷偷打量四周或身边的学长学姐。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面前光洁的金盘上,仿佛能从盘底的倒影里研究出什么古代魔法一般。
真奇怪,我想着。
他说他是个混血,可在他身上,我嗅不到一丝怯懦,举手投足间的姿态也完全不象是混血。而且,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象个斯莱特林,至少不象个典型的、野心勃勃或善于伪装的斯莱特林。
他更象……一个闯入巫师世界的外来者。
我暗自下了定论,随即移开视线。斯莱特林从不缺怪胎,但这个男孩身上有种过于沉静的东西,与地窖窗外黑湖最深处的黑暗如出一辙。这不象伪装,更象……某种剥离。
当斯莱特林的新生们象一群刚离开洞穴、鳞片未干的小蛇一样,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故作镇定的傲慢,挤在公共休息室门口,等待口令。
我站在石墙旁,履行着引导的职责。
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不象其他孩子那样东张西望或低声交谈。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怀里抱着几本簇新的课本。他身上的校袍似乎不太合身,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
起初,我只是单纯的以为这只是个特别早熟或者性格有些问题的孩子。但很快,我发现我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得到的一些消息,改变了我的想法。
他在课堂上表现优异,魔药课上斯内普教授盯着他搅拌坩埚的时间,比盯其他一年级生加起来都长。变形课上,他的火柴变成针的过程流畅得没有丝毫尤豫……
而在斯莱特林内部,他同样创建起了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参与纯血小团体对麻瓜出身者的轻篾议论,但也不会公然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立场。
他对所有人都保持一种有礼却疏远的态度,包括我。
而我,作为级长,职责所在,不得不多留意他几分。
留意到他在礼堂总是只挑最寡淡的食物,用餐仪态却无可挑剔。
留意到他常常独自坐在公共休息室最靠湖的角落,长久凝视窗外游弋的巨乌贼阴影,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符号。
留意到他的沉默并非羞怯,而是不屑。
我承认,我开始好奇了。这份好奇里,混杂着级长的责任,以及我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特别事物吸引的本能。
第一次打破我们之间那种客气而遥远的距离,是因为一根树枝。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我在去礼堂的路上,看见他正从城堡外走进来。
他似乎是刚晨练完,额发被汗水濡湿,脸色比平时红润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他居然用一根看上去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未经处理的树枝,将那头总是遮住眼睛的半长黑发松松地盘在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庞。
我愣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没有了厚重刘海的遮挡,他的脸精致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点东方瓷器的美丽和易碎感,尽管他的眼神冲淡了这种脆弱。
但……一根树枝?在霍格沃茨?在斯莱特林?
这实在太不“斯莱特林”了。
我们讲究底蕴、讲究得体、讲究不动声色的优越感。一根随意的树枝,象是个漫不经心的玩笑,或者说,一种无声的叛逆。
鬼使神差地,我在路过某个同级女生时,听见她们在讨论新买的发带。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用几个加隆换下了其中一根墨绿色的、质地光滑的丝绸发带。
那天晚上在公共休息室,我叫住正准备回寝室的江洛。他转过身,黑眸润润的看着我,刘海又放下来了,遮住了大半张脸。
“艾斯蒂安学长?”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我有些局促,但面上维持着平静,将发带递过去。
“以后用这个。”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生硬,“别让其他学院看见你一天到晚顶着一根破树杈子,给斯莱特林丢脸。”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理由听起来既刻薄又憋脚。
但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腼典的笑容。
他接过发带,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有些凉。
“谢谢学长,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好意。”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用手指梳理头发,用那根发带将头发束起。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有种随性的优雅。墨绿色的丝绸衬着他黑色的发,竟然意外地和谐。
“稍等,学长。有我的回礼。”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寝室。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级长的责任?还是因为那根树枝确实碍眼?
他很快回来,递给我一枚用黑绳系着、红金相间的小巧符篆,上面流转着奇异的能量波动。
“静心符。我母亲来自东方,她教过我一些。贴身佩戴,希望能给你带来一些帮助。”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礼尚往来。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在说到“母亲”时,似乎黯淡了一瞬,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我接过那枚静心符,触手温润。我不知道该怎么佩戴,正在尤豫,他已经自然地拿回去,调整好绳结长度,然后……握住了我的手腕。
手比我的要小很多,也很软。
他的手指白嫩,温度比我的手腕皮肤略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他低着头垂着眼,专注地为我系上绳扣,呼吸轻轻拂过我的手腕内侧。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低垂的睫毛和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清淡气息所吸引,以至于当他系好抬头,对我微笑说“防水的,洗漱时也不用摘”时,我竟有些反应不及。
“晚安,学长。”他拿起书本,转身回了寝室。
我独自站在逐渐安静的公共休息室里,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我抬起手腕,看着那枚小小的、陌生的符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一晚,我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束起头发时的侧脸,他为我佩戴符篆时低垂的眼睫,还有他那个转瞬即逝的腼典笑容。
而我手腕上这枚带着他指尖温度的静心符,象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以一种我无法控制的方式,缓缓扩散开来。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查找他的身影。
在礼堂,我会“顺便”帮他剔除餐盘中那些可能不合他口味的食物,或者把我收到的、据说“不怎么甜”的点心推给他。
在黑湖边,如果我早起处理级长事务,总会“恰好”看见他在晨练,汗水浸湿他的衬衫,勾勒出少年初显的挺拔轮廓。
我会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假装看书或晒太阳,实则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他。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学长对一位天赋异禀却又身世坎坷的学弟的关照。斯莱特林重视潜力,投资未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