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做点什么,是在情人节的前夕。
拉文克劳那个总喜欢追着人问问题的二年级女生,在图书馆堵住了正在看书的江洛,红着脸递上一封洒了金粉的信。
他接过来,看也没看就随手夹进了正在翻阅的《魔法理论演变》里,仿佛那只是张无关紧要的书签。女孩咬着嘴唇跑开了,背影有些跟跄。
我坐在不远处的书架后,看着这一幕,心脏象是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
而是一种更清淅的认知:如果我再不行动,我的结局不会比那个拉文克劳女孩好多少。他对待“麻烦”的方式一向如此,礼貌、疏离、且高效地清除出他的领域。
我不能成为他书页里一张被遗忘的金色废纸。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足够特别、不会被他轻易归类为“麻烦”或“无聊”的机会。普通的巧克力、情书、甚至昂贵的礼物?不,那太俗套了,配不上他,也配不上我想表达的东西。
我想让他看到,我看到的不是那张漂亮的脸,不是他在课堂上的游刃有馀,也不是斯内普教授对他那份微妙的“特殊关照”。
我想让他知道,我留意到了他指尖无意识画出的陌生符号,留意到了他凝视黑湖时眼底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思,留意到了他看似平静外表下那份对“力量”或“知识”近乎本能的追逐。
我想与他对话,以他可能愿意回应的方式。
于是我想起了沙菲克家藏书室里,那份被束之高阁、几乎无人问津的古老手稿拓本。
上面记载的魔法残缺不全,语焉不详,甚至被家族里某些古板的老人斥为“无用的异端猜想”。但上面的某些符号结构,竟与他偶尔画出的痕迹有隐约的相似。
就是它了。
我花了点功夫,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取出了拓本,用最好的魔法羊皮纸重新誊抄、加固,再用印有沙菲克纹章的墨绿色丝绸仔细包裹。
它不够浪漫,不够甜蜜,甚至可能根本派不上用场。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它是我能给出的、最接近他世界边缘的“门票”。
情人节当天,城堡被甜腻躁动的气息笼罩。皮皮鬼的尖笑和四处乱飞的心形彩带让人心烦意乱。
礼堂里,我面前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糖果和香水味浓郁的信封,我机械地应对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斯莱特林长桌另一端。
他面前很干净,只有一杯清水和一小块看起来烤得不错的鳕鱼排。他吃得慢条斯理,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直到几个高年级女生互相推搡着,最终由一个红着脸的赫奇帕奇鼓起勇气,将一盒自制巧克力放在他手边。
他停下了刀叉。
没有看那个女生,只是用指尖捏起那个系着粉色丝带的盒子,掂了掂,然后随手放在了餐盘旁边。
一个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明确拒绝,但足够让送礼者知难而退的位置。接着,他继续切割他的鳕鱼,动作没有一丝滞涩。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这就是他的态度。那么,我精心准备的、自以为特别的“门票”,会不会也得到同样的待遇?
但那群愚蠢的女孩儿们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
傍晚,我在图书馆最偏僻的禁书区角落找到了他。
他果然在这里,周围是厚重的、布满灰尘的书架,光线昏暗,空气里只有羊皮纸和陈年墨水的气息。
他陷在一张高背椅里,膝上摊开着一本厚重古籍,侧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专注,仿佛与外界那个情人节的狂欢世界彻底隔绝。
“洛。”我出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他抬起头,黑眸在昏黄光线下望过来,没什么情绪。
“学长。”他合上书,动作从容。
“有空吗?或许……可以在节日里短暂的散散心放松一下?”我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道不起眼的小门,通往那个我们曾去过的露台。
他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然后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馀的话,他总是这样。
再次走上狭窄的旋转楼梯,推开那扇小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露台上空空荡荡,远处,最后一抹天光正在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他走到栏杆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方。
我走到他身侧,从袍子内袋里拿出那个丝绸包裹的卷轴。丝绸在冰冷空气中触感格外光滑,也格外沉重。
“洛,”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我努力让它清淅,“我知道,寻常的礼物或许入不了你的眼。”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卷轴上。
“这是我家族藏书室里的一份古老手稿拓本,”我将卷轴递过去,丝绸的墨绿色在暮色中和他是多么般配,“上面记载了一些古代魔法……非常残缺,但我记得你似乎对这类东西很感兴趣。”
我没有说“情人节礼物”,没有用任何暧昧的词汇。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送上一样我认为他有兴趣的物品。将选择权,以及解读这份“兴趣”背后含义的权利,完全交给他。
他接过卷轴,指尖划过冰凉顺滑的丝绸,没有立刻打开。
他抬起眼,看向我。暮色最后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片墨色泛起一点波澜。
“谢谢,学长。”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淅地传入我耳中,“这份礼物,很特别。”
他说“很特别”。
不是“喜欢”,不是“需要”,只是“特别”。
但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让那簇小火苗,在心底窜起一点微弱的暖意。足够让我鼓起那点残存的、或许不该存在的勇气。
我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那双此刻正倒映着我有些紧张神色的黑眸。
“江,”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夜风一吹就散,但我确信他能听见。我蓝绿色的眼睛紧紧锁住他,不再掩饰里面翻涌的、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炽热与忐忑。
“我……”
我想说,我喜欢你。不是学长对学弟的欣赏,不是级长对优秀学生的关注,而是有些令我难以启齿的……倾慕。
我想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不只是你的“学长”?
但话到嘴边,却被他的声音截断。
“艾斯蒂安。”
我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声打断里骤然冻结。我看着他,心脏慢慢沉下去。
他看着我,眼里映不出丝毫多馀的情感。“我很感谢你的礼物,以及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他将那份我视若珍宝、以为能打开一扇门的卷轴,轻轻放回我手里。动作很轻,力道却重若千钧。
“但如果这份礼物背后的意义是更深的情感羁拌……”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象冰棱,清淅而缓慢地敲打在我的心头,“抱歉,我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