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
风声消失了。
远处城堡隐约的喧闹消失了。
只剩下他古井无波的黑眸,和我掌心那迅速变得冰凉的丝绸触感。
为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这三个字在疯狂冲撞。
是我不够好?是我的家族让他觉得麻烦?还是……他早已心有所属?
我张嘴,想追问,想为自己辩解,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狼狈的局面。哪怕只是问一句“为什么”,哪怕只是得到一个敷衍的理由。
但他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忽然象是越过我的身影看见了什么一般,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慌乱的神色?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抱歉,学长。”
他留下这最后一句,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步伐比来时更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露台,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
独留我一人,站在越来越浓的寒夜中。
手中的卷轴丝绸冰凉刺骨,我低头看着它,墨绿色的纹路在黯淡光线下模糊一片。我精心准备的“门票”,甚至还没来得及递到他眼前,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连同我那份小心翼翼、隐忍多时,最终鼓起勇气捧出的心意,一起被拒之门外。
夜色彻底吞没了露台,远处霍格莫德的灯火星星点点,却温暖不了半分。
我慢慢收紧手指,丝绸在掌心皱成一团。心底那点刚刚窜起的暖意早已熄灭,那种钝痛几乎让我窒息。
沙菲克家的人擅长等待,擅长谋定后动。
但这一次,我好象等错了方向,也谋错了对象。
原来,从一开始,我所以为的特别的关注,小心翼翼的靠近,自以为是的理解,在他眼中,或许都只是一厢情愿的、令人困扰的麻烦。
黑湖冰冷的湖水,终究不会为投入其中的石子停留半分。
而我也第一次清淅地认识到,有些东西,并非耐心与谋略就能得到。
比如,那双沉静如古井的黑眸里,一丝为我而起的波澜。
露台上的寒风似乎呼啸了很久,直到手脚传来刺骨的麻木感,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太久。
丝绸包裹的卷轴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压痕,冰凉的触感渗透皮肤,直抵心尖。
我慢慢松开手指,展开那皱巴巴的丝绸,墨绿色的家族纹章在月光下显得黯淡而讽刺。我精心挑选的“门票”,此刻象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想立刻丢掉。
但我没有。
沙菲克家的人从不轻易丢弃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它暂时……毫无用处。我将卷轴重新裹好,动作僵硬地塞回袍子内袋。丝绸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一片。
转身离开露台时,我的步伐比平时沉重。城堡里情人节的喧嚣隐约从下方传来,伴随着皮皮鬼尖利的怪笑和几声少女羞涩的惊呼。那些声音此刻听来格外遥远,也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而是绕路去了地窖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间废弃不用的教室,安静,灰尘遍布,适合独处。
推开门,灰尘在月光投进的狭窄光束中飞舞。我靠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旧课桌边,终于允许那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下来。
挫败感、难堪、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钝痛,如同潮水般缓慢地涌上。
我回忆着他离开前那一瞬间的神色。
慌乱?为什么?是因为我逼迫得太紧,让他感到了不适?还是……他想到了什么?或者说,谁?
斯内普。
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那个男人看江洛的眼神,绝不仅仅是院长对优秀学生,或者魔药大师对有天赋后辈的审视。
那里面有一种更晦暗的专注,一种本能的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引力。
江洛对斯内普的态度也同样耐人寻味。
表面上是学生对教授的尊敬,他甚至时常被叼难,但偶尔在魔药课后,地窖走廊擦肩而过时,我捕捉到过江洛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畏惧或厌烦的情绪。
那更象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微妙挑衅的对峙。
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我无法介入、也无法理解的特殊空间。
而我自以为是的接近,精心准备的礼物,小心翼翼的试探,在那个空间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多馀。
“自作多情。”
我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次带上了清淅的自嘲。
是啊,从送出发带开始,从留意他的喜好开始,从因为他而改变自己的行程开始……这一切,不都是我单方面的“多情”吗?
他从未给过任何明确的暗示,他的礼貌是教养,他的接受是函养,他的沉默是界限。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将那些解读成了特殊,将他的疏离美化成了需要耐心攻克的神秘。
真是……愚蠢得可以。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我抬手,扯松领口时,触碰到手腕上那枚静心符。
温润的玉石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属于他的能量波动。这枚曾经让我感到安心甚至窃喜的符篆,此刻却象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我曾经的期许有多么可笑。
我该摘下它吗?
按照斯莱特林的做法,当投资失败,当关系无法带来预期收益甚至可能成为负累时,及时止损、切割干净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的手指搭在了绳扣上。
但……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还抱有幻想,而是因为,这枚符篆,或许是连接我和他之间,唯一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不是我的臆想,不是我的谋划,是他亲手为我戴上的,带着他指尖温度的回礼。
即使它的意义远非我当初所愿。
我放下手,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冰凉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继续象以前那样“关照”他?在他已经明确拒绝之后,那只会显得我纠缠不休,毫无风度,也违背斯莱特林“适可而止”的准则。
彻底远离,视而不见?作为级长,这并不现实。
而且……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并不愿意就这样彻底退出他的视线。不是出于不甘,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我深吸一口布满灰尘的冰冷空气,让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袍子,抚平袖口,确认表情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淡漠。
保持距离,维持必要的、合乎礼仪的接触吧。将那份不该存在的情感,连同今晚的挫败和难堪,一起封存起来,就象封存这份无用的手稿拓本一样。
沙菲克家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掩饰真实情绪,扮演好社会期待的角色。
推开准备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我迈步走向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沉稳,克制,听不出一丝异样。
回到公共休息室时,里面比平时热闹一些,几个低年级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比较着收到的情人节礼物,高年级们则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空气中残留着甜腻的香气和一种节日特有的躁动馀温。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但很快又移开。级长的身份让我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无视那些注视。
我走向通往级长寝室的楼梯,馀光瞥见靠窗的角落。那里空着。
他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又离开了。
这不关你的事,艾斯蒂安。我对自己说。
看,连旁人都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同了。
挺好的。
回到属于自己的安静空间,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我走到书桌前,从内袋里拿出那个丝绸卷轴,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放进了一个带锁的抽屉深处。
然后,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黑湖深处缓慢游过的巨大阴影,手腕上的静心符贴着皮肤,传来恒定不变的温度。
今晚的月色,一点也不美。
它太冷,太清淅,照得人无所遁形。
但日子总要继续。
霍格沃茨的课程,斯莱特林的事务,沙菲克家族的期望……这些才是构成我艾斯蒂安·沙菲克世界的基石。
至于那抹闯入我世界、激起涟漪却又迅速归于沉寂的墨色……
就让它留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里吧。
我闭上眼,开始规划明天作为级长需要处理的日常事务,将脑海里那张精致的、却永远带着疏离感的面孔,一点点压到思绪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