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圣诞假期,那些喧闹象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传不进我的耳朵。
我站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石门口,手指在校袍袖口停留片刻,确认每一个褶皱都熨帖得体。
深吸一口气,让那张温和疏离的面具重新贴合肌肤,这是沙菲克继承人应有的风度,也是我保护自己的最后一层盔甲。
然后我走了进去。
目光扫过休息室,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就捕捉到了窗边那个身影。
江洛。
他还是坐在那个老位置,半阖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黑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露出线条干净的侧脸。窗外的黑湖水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
假期里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克制不住去打听他行踪的冲动,那些得知他去了马尔福庄园时涌上的、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嫉妒……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又被我强行按回心底最深处。
我调整呼吸,挂起无可挑剔的微笑,朝他们走去。
“洛,雷洛,假期愉快吗?”
我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寒喧。但我的视线大部分时间停留在江洛脸上,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假期的痕迹。
他过得好吗?在马尔福庄园有没有遇到麻烦?那个叫德拉科的小子有没有……
江洛抬起眼。
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弧度,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产生错觉。
也许假期前的那些疏离只是我的臆想,也许我们还能回到最初那种……至少能交换礼物的关系。
但那个笑容很快击碎了我的幻想。
它如同月光下的湖面,泛着微光,却触不到深处。那是一个完美的、社交性的微笑,和他对走廊里任何一个陌生同学露出的笑容没有任何区别。
“还不错。”他回答,语调平稳得象在背诵课文。然后象是完成社交义务般,随口反问:“学长你呢?”
学长。
这个词象一根细小的冰针,精准地刺入我的心脏。
连教名……都不愿意叫了吗?
原来如此。
他不是厌恶我,不是讨厌我,他甚至没有象对待德拉科·马尔福那样戏弄我、羞辱我。他只是……将我归入了“需要保持礼貌距离的普通学长”这一类别。
这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更残忍。
因为我连被他特殊对待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收紧,握住了手边不知谁留下的茶杯。杯壁传来的暖意丝毫无法驱散心底蔓延开的冰冷。
我看着他那双带着浅淡笑意却无比疏离的黑眸,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直以来的克制,一直维持的体面,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那点可悲的自尊……在这一刻,终于被那冷漠刺穿了一个小口。
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洛…你其实完全不用这样对我。”
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苦涩。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怔住了。
我在说什么?我在要求什么?要求他不要对我这么礼貌?要求他象对其他人那样对我?
这简直荒谬又可悲。
但我没有移开目光,我紧紧看着他,那些压抑了整整一个假期、甚至更久的情感,终于从蓝绿色眼眸的深处泄露出一丝痕迹。
为什么要用这种礼貌的刀锋,将我隔绝在外?
雷洛猛地噤声,瞪大了眼睛。周围几个学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公共休息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江洛脸上的浅淡笑容凝滞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沉默里,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我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告诉我这只是我的错觉?期待他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然后他开口了。
“艾斯蒂安…”他这次认认真真的叫了我的名字。
“我认为,这样对彼此都好。”
我的呼吸一滞。
接着,他的黑眸直视着我,接下来的话语凿碎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难道你想要我享受着你的好,不拒绝你的示爱,吊着你,玩弄你的感情吗?”
……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我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那些字句象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身体。
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雷洛惊恐的表情,其他学生震惊的目光……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的脸色一定惨白得可怕,我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褪去,手脚冰冷。我跟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震惊、难堪、被彻底看穿的恐慌。
还有……屈辱。
原来在他眼里,我那些小心翼翼的接近、那些克制的关心、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都只是“示爱”。而他的礼貌和疏离,竟然是对我的“尊重”?
尊重。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剧烈抽痛。
我宁愿他厌恶我,宁愿他象对德拉科那样轻篾地戏弄我,甚至宁愿他从未注意到我的存在。
也好过现在这样,用这种清醒而理智的“尊重”,将我所有的情感都否定得一干二净。
仿佛我的喜欢,是一种需要被妥善处理、礼貌规避的麻烦。
仿佛我这个人,连同我的感情,都不值得他投入哪怕一丝真实的情绪——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
我再也无法待在这里。
无法面对他那双仿佛能映出我所有狼狈的黑眸,无法承受周围那些混杂着同情、惊讶的各种目光。
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我……明白了。”
我仓皇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跟跄着转身,逃离般冲出了公共休息室。
甚至没有注意到级长徽章从袍子上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息,试图平复心脏几乎要炸裂的疼痛。
但那些字句还在耳边回荡:
“玩弄你的感情”
“对彼此都好”
“尊重”
……
我闭上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后来的日子,我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我还是斯莱特林的级长,还是沙菲克家族的继承人。我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处理级长事务,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疏离的微笑。
只是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江洛的场合,早餐时选择离他最远的位置,巡夜时调整路线,甚至在公共休息室也只待在自己寝室或最角落的位置。
我以为这样就能慢慢冷却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直到我又看见那一幕。
此刻正红着耳朵,僵着身体,把那个铂金脑袋凑到江洛手边。
而江洛,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一只手随意地揉着德拉科的头发,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魔杖。
他的指尖穿梭在浅金色的发丝间,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亲昵。
尽管我知道那背后是“等价交换”。
德拉科用暂时的屈辱换取知识和指导,但那一瞬间,一股混合着震惊、荒谬、以及强烈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我的喉咙,几乎让我窒息。
为什么?
那个愚蠢的、傲慢的、曾经挑衅过江洛的家伙,仅仅是因为放下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就能得到如此“优待”?
他甚至能得到肢体接触!是江洛主动伸出的手!
而我呢?
我送上精心挑选的发带,我克制着情感用最得体的方式表达关心,我甚至在他“开小灶”时默默维护秩序……我做得还不够吗?
可江洛对我,始终是那道礼貌的、清淅的界限。仿佛我是什么危险的病原体,必须被隔离在安全距离之外。
难道在江洛眼中,我和这个靠“出卖”马尔福,是同一水平线的存在?
甚至……还不如他?
至少马尔福那种直白的、近乎无赖的“等价交换”,似乎更能引起江洛的兴趣?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恶心和自我厌恶。
我是沙菲克,我有我的骄傲和底线。我做不到像马尔福那样,为了得到一点关注就放下所有尊严,像只祈求抚摸的宠物一样凑上去。
可是……如果不这样,我又该如何打破那道壁垒?
我看着江洛讲解完后,慵懒倚回沙发,眼神放空,指尖无意识转着魔杖的模样。
我知道,他的心早已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总是会在某个时刻飘向远处,而那个方向……永远是地窖。
我早就发现了。
江洛看斯内普的眼神,我永远不会认错。
因为那就是我看他时的眼神。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我每次在走廊转角、在礼堂、在图书馆,偷偷凝视他时,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只是,我看向他。
而他……看向斯内普。
这个认知象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我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
为什么是斯内普?
那个阴沉、刻薄、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身上带着洗不净的食死徒嫌疑的男人?
他有什么值得江洛如此关注?就因为他是个魔药大师?还是因为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漠,反而激起了江洛的征服欲?
我曾无数次在心里比较。
我比斯内普年轻,比斯内普出身更高贵,比斯内普更懂得如何优雅地待人接物,我拥有斯内普所没有的一切阳光下的美好。
可为什么,江洛的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
他甚至愿意一次次地踏入那间阴冷的地窖办公室,去面对那些喷洒的毒液和永恒的阴沉?
他甚至……
情人节后的那天,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江洛此刻明显神游物外、心思早已飞到斯内普身边的样子。
我在心底自嘲的笑着。
之前的那些不甘、那些对马尔福的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破碎消散。
因为我终于悲哀地意识到,江洛对斯内普,和我对江洛,并无不同。
这就象一个绝望的循环,一个残酷的镜象。我在这边仰望江洛,而江洛在另一边,仰望着一个更冰冷的身影。
我默默地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仿佛笼罩在独自一人世界里、周身弥漫着对另一个人无声思念的少年。
他微微侧着头,黑发从发带中滑落一缕,搭在白淅的颈侧。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圈,眼神空洞的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上,却又仿佛穿透火焰,看到了某个特定的、黑袍翻飞的身影。
那么专注,那么执着。
就象我看着他时一样。
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线,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仿佛都变成了一场徒劳的笑话。
我还能怎么做?
学马尔福那样放下所有的尊严去祈求一点关注?我做不到。
学斯内普那样用冷漠和刻薄来吸引注意?那更不是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那个得体、优秀、永远保持着适当距离的沙菲克级长。
或许,这是我唯一能留在江洛身边的方式。
即使永远只能是一个模糊的背景。
即使他永远都不会真正看见我。
我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地离开公共休息室。
走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远不及我内心的寒意。
镜中的倒影终于破碎。
而我,也该彻底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