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陈默已经蹲在挖机侧面,扳手在液压管接口处拧出金属轻响。。
“陈哥,我帮你扶着管子?”小武抱着记录本凑过来,工牌在晨光里晃出银光。
他昨天在村口看陈默拖车时眼睛发亮,今早天没亮就蹲在挖机旁等,此刻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机油,“我记了参数,副臂液压流量120升/分钟,冲击钻需要的”
“放下本子。”陈默扯下一根液压管,油滴在泥地上洇出深褐圆斑,“你记的是手册上的死数,这台机的泵体间隙大,实际流量得打九折。”他抬头扫过小武发颤的手腕——那是机械班学生特有的,对精密操作既渴望又畏缩的抖,“先学听声音。”
扳手敲击钢管的脆响惊飞了枝桠上的麻雀。
陈默将改装好的冲击钻动力源固定在自制支架上,废弃的脚手架钢管被他用氧焊机焊成螺旋状护壁套管,切口处还留着昨夜打磨的火星灼痕。
小武蹲在操作台前,喉结动了动:“陈哥,这这能行吗?”
“不行就改。”陈默弯腰调整钻头角度,军绿色工装裤膝盖处沾着铁锈,“去年在滇南打抗旱井,用的是更破的卷扬机。”他手指点了点钻孔标记——那是用红漆画在泥地上的十字,正对着老井伯说的塌陷泉眼,“岩层走向和卫星图吻合,打下去八米见水层。”
“陈师傅!”
带点嘶哑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阿花母亲拄着枣木拐杖,竹篮里的腌菜用蓝布盖着,布角沾着晨露。
她左膝肿得像发面馒头,每走一步都要把拐杖往泥里杵深些,“屋头腌了酸豇豆,给你们垫垫肚子。”
小武刚要起身,被她用拐杖轻轻拦住。
老人的目光落在陈默背上——他正徒手清理卡在钻头里的卵石,磨破的帆布手套露出指节,泥污顺着指缝渗进掌纹,“让他自己来。”她声音放轻,像怕惊飞什么,“你们城里人总想着替别人扛事,可他啊从昨儿喝那碗井水时,我就看出来了,他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他是来当自家人的。”
钻机突然发出闷响。
陈默猛地拽动操作杆,金属与岩层摩擦的尖啸刺破晨雾。
小武的本子“啪”地掉在地上,他扑过去要关电闸,却见陈默已经扯开安全锁,半跪在钻机旁。
泥浆混着碎石喷溅在他脸上,他抹了把脸,露出沾着泥点的笑:“卵石层,正常。”
“噗——”
像谁悄悄吹灭了一盏灯。
泥浆突然变稀,带着土腥气的水柱“唰”地蹿起半米高。
陈默伸手接住一捧,水在指缝间透亮得像山涧冰泉。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小武愣了两秒,突然跳起来喊:“出水了!出水了!”他转身要抱阿花母亲,却被老人用竹篮挡住,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花:“慢着点,当心摔了陈师傅的宝贝。”
施工区的热闹被一阵汽车鸣笛切断。
穿藏蓝工装的快递员从村道上跑来,手里举着牛皮纸信封:“陈师傅,清源行动的公函!”程薇的名字印在落款处,烫金的“环保提醒函”几个字刺得人眼疼,内页夹着张a4纸,“擅自钻井可能破坏区域水文结构,限24小时内停工并提交环评报告。”
几乎同时,苏晴烟的手机在兜里震动。
她点开公众号,“清源行动”刚推送的推文配图里,陈默的废钢管堆被拍成了“工业垃圾山”,标题是《警惕非专业施工带来的生态风险》。
她把手机递给陈默时,指节捏得发白:“他们设备还锁在集装箱里,昨天我数了,六台净水机连包装都没拆。”
陈默把公函折成方块,塞进工装裤口袋。
他走向钻机时,苏晴烟突然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清源行动的帐篷:“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七分,我们在黄土沟村现场直播。”她的声音通过手机外放扩散,惊得帐篷里的志愿者探出头来,“请问清源行动的专业设备什么时候能开工?”镜头扫过锁着的集装箱,“是在等村民签完数据授权书,还是在等国际期刊的审稿通过?”
围观的村民渐渐围过来。
老井伯吧嗒着烟袋,铜烟锅在手里敲得叮当响:“我活了七十岁,头回见帮人打井还要先签卖身契。”小兰老师挤在人群里,怀里抱着的学生举着她的手机,屏幕上直播的观看数正往上跳:100,500,2000
夜色漫过山脊时,驾驶舱的应急灯亮起。
陈默和小武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个回收桶——那是从村头废品站捡来的色拉油桶,被截成半人高的圆柱。
陶粒层泛着土黄,活性炭黑得发亮,石英砂在手电光下像撒了把碎钻。。”!”
“第三组。”陈默拧开最后一个桶的阀门。
清水落在接水碗里,荡开的涟漪比前两次都圆。
他用便携式tds笔插进去,数值跳成108时,连呼吸都轻了,“可以喝。”
苏晴烟的相机记录下这一幕:陈默摘下手套,捧起水碗时,指节上的泥渍还没洗干净。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的瞬间,窗外的月光刚好漫进驾驶舱,在他眼角镀了层银。
清晨的炊烟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阿花母亲提着陶壶排在最前面,壶嘴刚对准新井的出水口,蒸汽就裹着米香窜了出来:“三十年没闻过这么干净的米香。”她舀了碗水递给陈默,“尝尝,比你昨儿喝的井水甜不甜?”
甜。陈默喝得出,那是没有金属涩味的甜,是泉水该有的甜。
晒谷场的石墩前围了一圈人。
老井伯握着凿子,锤子举得老高,又轻轻落下。
石屑飞溅处,“此水无主,人人可饮”八个字渐次成型。
妇女们抱着孩子,汉子们扛着锄头,连清源行动帐篷里的志愿者都挤过来,举着手机拍照。
“突突突——”
村道上传来柴油机的轰鸣。
三辆白色运输车碾着泥埂驶来,车顶的天线像钢针般刺向天空。
苏晴烟的相机迅速切到隐蔽模式,镜头扫过最前面那辆车的车牌——京a·7x328,后车厢的设备编号被帆布盖着,但露出一角的银色仪器,像极了数据采集终端。
陈默站在井边,看着运输车停在清源帐篷前。
程薇从第二辆车下来,米色西装裤脚沾着泥点,和前日如出一辙。
她抬头时,目光与陈默相撞,又迅速移开,对着志愿者们指手画脚。
“陈哥,”小武凑过来,手里捧着一沓图纸,“施工记录我都整理好了,钻孔深度、套管规格、过滤层配比要存档吗?”
陈默接过图纸。
纸页边缘还留着他昨夜标注的铅笔印,有些地方被泥浆洇开,像片不规则的云。
他望着远处的运输车,又低头看了看井边刻字的村民,将图纸在掌心拍得整整齐齐:“存好。”他说,“总有人需要。”
风掀起图纸的边角,露出最上面那张的标题——《低成本浅层地下水净化系统施工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