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的手电筒光束在东段盲道上停住时,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凌晨五点的风裹着山雾灌进领口,他蹲下去,指尖刚碰到砖面就缩回——快干水泥的涩味直往鼻腔里钻,表面凝结的硬壳像结了层粗砂纸,原本凸起的导引条纹被完全覆盖,摸上去只剩一片混沌的凹凸。
“陈师傅!”他手指抖得厉害,手机通话键按了三次才接通,“东段盲道被人泼了水泥浆,振动桩的线也断了……”
陈默是穿着工装裤冲来的。
跑鞋踩过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裤脚沾了半截泥,赶到现场时额角还挂着汗。
他蹲在断口前,食指沿着线路裂痕轻轻摸过去,断口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液压钳。”声音闷在喉间,“不是普通小偷小摸。”
苏晴烟的相机包还挂在肩头,镜头盖没盖就凑过来:“水泥浆里掺了速凝剂,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泼的。”她蹲下身,用指甲刮下一点凝固的灰,“这味儿……和建材市场卖的‘快固王’一个味。”
陈默突然站起来,目光扫过盲道旁的泥地。
草叶上有两道浅浅的车辙印,每隔半米就有一滴暗褐色的油斑,“机油。”他弯腰用指尖蘸了蘸,凑到鼻端闻,“挖机液压油,50号的。”
“施工区监控呢?”苏晴烟已经掏出笔记本电脑,“昨晚轮到二狗子值班,他说后半夜打了个盹……”
“先查建材流转码。”陈默摸出手机,快速划拉到工程管理系统,“如果有人动预制砖,系统会触发警报。”屏幕蓝光映得他眼底泛红,“看,两点十七分和三点零五,两批砖显示异常位移——有人伪造了授权码。”
苏晴烟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监控碎片在屏幕上跳跃:“这辆皮卡!”她放大一段模糊的红外影像,“伪装成市政车,车顶有遮阳棚,但底盘凸起——”她调出三维建模图,“里面装了重型工具箱。”视频加密上传到“铁种协作网”时,她的手腕蹭到桌角,红了一片也没察觉。
周胖子的电话来得比晨雾散得还快。
陈默刚把断口照片发过去,手机就震得掌心发麻:“比对上了!这车型上个月在邻县‘宏基建安’项目出现过,最近三个月宏基买了八台液压钳,还有二十桶50号液压油。”
“钱有财。”陈默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他想起半个月前在村委会,那个拍着胸脯说“盲道工程该交给专业队伍”的包工头,想起对方看自己改装挖机时眼底的不屑——原来不是不屑,是忌恨。
“陈哥!”小武从预制厂狂奔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后台被攻击了!有人想黑进振动系统控制端口,ip地址查到了,是‘恒通贸易’——钱有财上个月刚注册的空壳公司!”
晨雾彻底散了。
陈默站在老榕树下,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掐灭,火星子溅在地上,像颗未燃尽的愤怒。
“开会。”他转身走向挖机驾驶舱,工装裤带擦过砖堆,“大柱、李奶奶、巡护队队长,十分钟后到。”
会议桌是挖机的操作平台。
陈默铺开图纸,用铅笔重重画了两个圈:“明着来不行,他们要破坏,我们就和他们耗。周胖子,协调七省协作点调备用模块,今晚开始分段铺,天亮前收工。”他转向巡护队队长老周,“外围流动哨,中圈固定岗,核心区装摄像头,信号直连手机——五米内有动静就鸣笛。”
苏晴烟举起相机:“我拍24小时施工实录。”她想起昨夜小星蹲在破损路段,手指反复摩挲硬壳的样子,声音突然轻了,“让大家看看,我们为什么要修这条路。”
视频上线时,陈默正在预制厂调试新模具。
苏晴烟的手机提示音炸成一片,他凑过去,屏幕里小星仰着脸,围巾滑到脖子上,轻声问:“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走路?”
“操。”陈默喉结动了动,转身时撞翻了工具箱。
螺丝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却听见身后预制厂的铁门被撞开——三个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冲进来,为首的姑娘举着学生证:“我们是交大土木系的,申请代班施工团!”
三天后凌晨,新一批盲砖运抵现场。
陈默摸着砖面,表层的反光微珠在手电下闪着碎钻似的光,底层的钢筋笼焊得密不透风,“拆这块砖,得用液压钳夹半小时。”他抬头对大柱笑了笑,“你设计的锁扣,绝了。”
复铺首段时,陈默亲自操作挖机上的激光校准仪。
绿色光束在地面划出笔直的线,他盯着仪表盘,额头沁出细汗,“02毫米,到位。”
最后一块编号007的振动砖嵌入原位时,大柱突然冲过来。
他蹲在砖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测试按钮——地面传来熟悉的震颤,七十次/分钟,像李奶奶拍背的节奏。
“路回来了!”小星的声音像只扑棱棱的鸟。
他摘了蒙眼的围巾,眼睛亮得能照见晨露,“和上次一样,有心跳!”
远处山梁上,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摇下。
钱有财捏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后视镜里,新铺的盲道在晨光中泛着暖白的光,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连向山外的星子。
他踩下油门,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里,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省界断裂带施工许可已批,十七天后合龙。”
陈默没注意到那辆车。
他蹲在小星身边,看孩子用导盲杖敲着新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稳稳的,像走在自家炕上。
苏晴烟的相机对着他们,镜头里,陈默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道淡白的疤——那是三年前建筑坍塌时留下的。
此刻,那道疤上落了缕晨光,亮得像道新长出来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