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仁殿里,庆贺太子李治长子诞生的宴会仍在继续。
上官仪与琼华四目交汇,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有一个女人却看在眼里的。
她就是坐在桌边的杨正旗。
正旗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子,与夫君算是琴瑟和谐,举案齐眉。结婚后,一心一意主持家务,抚育两个儿子,为夫君整理文稿,日子过得顺心顺意。
今日的宴会,太子邀夫君一起吹箫庆贺,看来夫君还是深得陛下和太子信任的。可是,也许是第六感觉吧,当彩女们上场后,她无意中顺着夫君的目光望向一角,那个虽已年过韶华依然仃仃玉立的青衣女子正好与夫君的目光对视,虽是惊鸿一瞥,她却捕捉到了两人目光中的不凡。
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有隐隐的不安。
“上官夫人……”一个温和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回头一看,原来是着作郎敬播。
敬播端着一盏酒,站在正旗的面前:“许久不见,夫人可好?”
贞观元年,敬播来长安赶考,荣登进士黄榜第一名,成为了状元郎,他认识了考上第二名的探花郎上官仪,也认识了正旗。
那一天,春色明耀,敬播初遇正旗。她女扮男装,眉梢飞扬,笑声清越脆响,顿时敲碎了敬播前二十年沉寂的心。
第一次见到正旗。他的内心就震憾无比,一直以为世上的女子无可欣赏,原来那个让他深深迷恋的女子就在此时此地。
然而,当他瞥见正旗望向上官仪的眼神——涟漪里全是灼灼光华 。原来她是为上官仪而眉梢飞扬,是为上官仪发出清越的笑声。
从她的美眸里,从她的笑声中,他知道上官仪才是她的唯一。她的眼中除了上官仪,没有旁人,当然包括自己。
她所有的美好,在她的心中,自然与他无关!
之后,当他几次见到恢复女儿装的正旗,每次头上都插着兰花簪,知道她原来是兰花痴。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从那以后,他的院中种满了兰花,他把自己真实的情感的深深的埋在了心底,也倾注在兰花身上。那些年,前来提亲的踏破了门槛,包括很多王公贵族的女儿,他都一一回绝,却在深夜独坐庭中,将心事酿成苦酒。
外面议论越来越多,有的说他痴迷方外之道,有的传他身患隐疾。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了那个一眼万年的女子。
五年前,为他的婚事操碎心的阿娘身染重病,他终于走进了婚姻,一年后儿子出生,阿娘终于含笑闭眼。
这些年,自己和上官仪、张楚金偶尔小聚,也带上了各自的娘子。眼见正旗已经是两个孩子的阿娘,眉梢依然飞扬,笑声依旧爽朗动听,看上官仪的目光依然灼灼光华,在失落的同时,他也慢慢释然了!
上官仪才是她最好的选择!只愿她的笑容永远依旧——
在宴会上,他坐在离上官仪夫妇位置不远的一个角落,这里,他可以时不时看几眼许久不见的正旗。
就在刚才,他发现正旗的脸上没有了笑意,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落寞。迟疑片刻,他端起酒盏,鼓起勇气走到她的面前。
“敬播郎君,你一个人?你家娘子呢?”正旗边问边朝周围看了看。
“她身体有恙,没有来。”敬播温婉的看着正旗,“我敬夫人!”说完一饮而尽。
“好久不见,我也干了!”正旗端起桌上的酒,仰头喝尽。
“你还是与从前一样豪爽。”敬播面无波澜的微笑道。内心深处却是猛地一悸。面前的女子一颦一笑,依然如从前一般,还是让他着迷。
“敬播郎君,”正旗道:“《隋史》你写的那一部分我看过,文笔太好了!”
“你还看过我写的那一部分?谢谢你!”敬播很意外,非常惊讶和惊奇,也很感动!
“你是韶游的好朋友,我当然要看。”正旗又拿起酒盏:“大才子,我敬你!”
两人的酒盏轻轻一碰,发出低低的声音,敬播的心在欢欣鼓舞。
“认识你是我的幸运!真高兴!”说这句话的时候,敬播的声音很低,但正旗刚好能听见。
“敬兄!”上官仪与太子李治合吹排箫完毕,在热烈的掌声中,回到桌几边。
“韶游,我正在给敬播郎君说看了他写的隋史。”
“正旗夸你写得很好。”
“二位有心了。”敬播笑道:“韶游,你的排箫吹得太好了,与太子的合奏天衣无缝。”
“我最喜欢听韶游吹的排箫。”正旗把茶盏端到上官仪的唇边。
上官仪喝了茶,拱手道,“谢谢敬兄的夸奖。”
多年过去了,正旗对上官仪依然如从前那样自然而然的亲密无间,敬播的心中有些许失落感。他向两位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上官夫人,”一个宫女走到正旗面前,“杨妃请夫人过去说话。”
上官仪朝正旗点点头,正旗随宫女向前面走去。
杨妃抱着婴儿,与几个夫人坐在一旁,正旗上前施礼,加入谈笑之中。
宴会进入了高潮,悠扬的琵琶声响起。二十几个彩女进场,开始载歌载舞——
花轻蝶乱仙人杏,叶密莺啼帝女桑。
飞云阁上春应至,明月楼中夜未央。
这不是夫君写的诗吗?正旗朝中央望去。
弹琵琶的正是琼华。她怀抱琵琶,端坐在那里。一身素青的女官装,裙裾在绣墩边散开一圈涟漪,有别于宴会上盛装的夫人们,也有别于翩翩起舞的彩女们。
她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只见她十指搭在丝弦上,指尖在琴弦上游走,乐音汩汩流出,铮铮琮琮,嘈嘈切切……
彩女们挥动五颜六色的绸带,反复吟唱着歌词。
“正旗,她们唱的是你夫君写的诗吧!”杨妃见她一直盯着中央,不禁笑道。
正旗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道:“他的诗什么时候也在宫中唱了?”
“你还不知道吗?上官秘书郎的诗在宫中传唱很久了。”一位夫人道。
“啧啧啧,自琼华当了女官后,有一年多没有听她弹唱了,今天终于又欣赏到她弹琵琶,真是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