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州府内堂,比起广场上那数百桌的豪迈,这里显得精致而克制。紫檀木方桌按宾主次序排列,一桌十二人,除了张文远及其两名随从,余下的都是北疆的核心人物。
陈知白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张文远,右手边是周猛、吴先生、王大虎等人。
“张侍郎远道而来,陈某先敬一杯。”陈知白举杯,“北疆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侯爷客气。”张文远举杯相迎,“下官一路行来,见北疆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实乃侯爷治理有方。”
两人对饮,宴席正式开始。
起初的寒暄如春日溪流,温和平缓。张文远谈起长安风物——朱雀大街的繁华,曲江池的烟柳,慈恩寺的钟声。他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真是来分享见闻的。
“说起来,”张文远夹了一块鱼肉,“下官出京前,曾与几位同僚登大雁塔远眺。那时便想,若能在塔上望见北疆烽火熄灭,该是何等欣慰。如今看来,这心愿竟成了真。”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陈知白,又点明了朝廷的关注。
陈知白微笑:“北疆太平,是百姓之福,也是大胤之幸。”
“正是。”张文远颔首,“陛下每每谈及北疆战事,常感慨将士不易。此次特命下官带来犒赏,亦是圣心体恤。”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道:“只是不知,北疆如今兵力几何?狄戎新败,边防空虚,是否需要朝廷增派兵马协防?”
来了,第一波试探!
满堂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看向陈知白。
陈知白神色如常,给张文远斟了杯酒:“张侍郎有心了。不过北疆现有兵马足可自保,不敢劳烦朝廷。倒是江南水患未平,朝廷当以赈灾为先。”
避实就虚,反将一军。
“侯爷体恤朝廷,下官敬佩。”他举杯,“那便愿北疆永享太平。”
“愿天下太平。”
两人又饮一杯,宴席继续,气氛似乎更加融洽。张文远不再提军政,转而问起北疆民生。
“听闻侯爷在北疆设立‘公塾’,凡童子皆可入学,此事当真?”
“当真。”陈知白道,“北疆要长治久安,不能只靠刀兵。百姓有学识,明事理,方能真正安稳。”
“妙哉!”张文远抚掌,“此乃百年大计。只是……这束修从何而来?”
“州府承担三成,郡县承担三成,余下四成由乡绅富户捐助。”陈知白淡淡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那教书的先生呢?”
“有功名的秀才、举人可任教,月俸从优。若无功名但有真才实学者,经考核亦可录用。”
张文远连连点头:“开教化,启民智,侯爷此举功在千秋。只是……”他话锋一转,“朝廷有明令,私设学堂需经礼部核准。侯爷这些公塾,怕是尚未报备吧?”
第二波试探,更隐蔽,也更致命。
私设学堂,往小了说是违规,往大了说就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陈知白笑了:“张侍郎有所不知。北疆连年战乱,朝廷政令难通,许多事只能因地制宜。公塾一事,本是为解燃眉之急。若朝廷认为不妥,陈某即刻命人整理章程,报请礼部批示。”
他把“燃眉之急”四个字咬得很重。
潜台词是:朝廷不管的时候,我们自己管了。现在来指手画脚,是不是晚了点?
张文远哈哈一笑:“侯爷言重了。事急从权,朝廷岂会怪罪?下官回京后,定向陛下禀明此中缘由,请朝廷正式下文,将北疆公塾纳入官学体系。”
“那便有劳张侍郎了。”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但桌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文远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讲起朝堂趣事——哪位大臣纳了小妾,哪位皇子斗鸡输了钱,看似闲谈,实则处处机锋。
陈知白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倒要看看这张文远的底牌是什么。
又饮了几杯后,张文远看似随意地问道:“侯爷,下官在长安时便听闻,北疆格物院能造出自行行走的铁车,还有那连发弩机,可有此事?”
满堂再次安静。这次连倒酒的下人都停了动作。
陈知白放下筷子:“确有此事。不过那铁车笨重,只能在平坦之地行走,实战用处不大。至于连发弩机,射程有限,装填繁琐,比之朝廷的制式军械,还差得远。”
谦虚,但也是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
张文远却摇头:“侯爷过谦了。能造出此等利器,已是惊世之才。陛下听闻后,甚为欣喜,特命下官转达——朝廷愿以重金,请格物院的匠师赴京,到将作监任职,将此等利器推广全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还说,若匠师们愿意,可携家眷同往。朝廷赐宅邸、田亩,子孙可入国子监读书。”
条件开得不可谓不优厚,但陈知白心中冷笑。去了长安,便是入了牢笼。那些匠人、那些技术,都将成为朝廷的囊中之物。
“张侍郎,”他面露难色,“格物院的匠人多是北疆本地人,祖祖辈辈生活于此。且格物之道,重在实践,若离了北疆的水土、材料,恐难有所成。”
“侯爷多虑了。”张文远笑道,“将作监汇聚天下能工巧匠,材料应有尽有。至于水土……住久了便惯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近乎逼迫。
陈知白沉吟片刻:“此事关乎匠人们的前程,陈某不便独断。这样吧,三日后,我召集格物院众人,张侍郎可亲自问询。若有人愿往长安,陈某绝不阻拦。”
一手以退为进,把选择权推给匠人,实际上是把难题抛回给张文远——你堂堂钦差,总不能强掳百姓吧?
张文远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恢复笑容:“如此甚好。那便三日后,下官亲往格物院拜访。”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明显冷了下来。张文远不再多言,陈知白也只是简单应酬。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文远推脱舟车劳顿,起身告辞。
陈知白亲自送他出内堂。
“侯爷留步。”张文远拱手,“今日叨扰了。”
“张侍郎早些休息。”陈知白还礼,“明日若有闲暇,陈某陪侍郎在城中走走。”
“那便有劳侯爷了。”
目送张文远带着两名随从走向客房,陈知白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转身回到内堂。周猛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主公,这厮欺人太甚!”周猛咬牙,“要人,要技术,他朝廷怎么不把自己的国库送给我们?”
赵天雄也皱眉:“那张文远句句带刺,分明是来者不善。”
吴先生推了推眼镜:“主公,三日后格物院之约,怕是鸿门宴。咱们得早做准备。”
陈知白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走到窗边,望向驿馆方向。
夜色中,那座三层建筑灯火通明。三百禁军,十余名随从,还有……那辆青篷马车。
【全知视角】缓缓展开,驿馆内的景象逐渐清晰:士兵们在房间休息,随从在整理文书,一切如常。但那辆马车……
陈知白眉头微皱。
马车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车厢底部有夹层,很隐蔽的夹层。里面藏着……一个人?
一个蜷缩着的人影,气息微弱。
“有意思……”陈知白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转身:“周猛,你带人盯紧驿馆,尤其是那辆马车。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
“吴先生,你连夜去格物院,把‘该收起来’的东西收好。明天要展示的,我待会儿给你清单。”
“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
陈知白独自留在内堂,看着桌上那柄“定国剑”。
剑是好剑。
但送剑的人,心思太重。
他拿起剑,缓缓拔出。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朝廷的使者来了,带着封赏,也带着算计。
但这北疆,是他陈知白的北疆。
谁想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手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