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吴先生已候在州府书房外。见陈知白推门而出,他快步上前,递上一份连夜拟定的清单。
“主公,按您的吩咐,‘惊雷炮’的图纸、‘蒸汽机’的核心部件、‘桃源连弩’的改进方案,已全部转移。”吴先生压低声音,“格物院现在能展示的,都是‘该展示’的部分。”
陈知白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二十余项可以公开展示的物件:改良的织机、新式水车、提高炼铁效率的风箱、测量土地的工具……还有几辆装甲车的外壳。
“做得干净吗?”
“王匠头亲自带人改的,就算是行家,不拆开细看也看不出门道。”吴先生顿了顿,“只是……那张侍郎若是执意要进核心工坊?”
“不会。”陈知白将清单递回,“他要的是名正言顺。强闯工坊,等于撕破脸。在没摸清北疆虚实前,他不敢。”
正说着,周猛匆匆赶来。
“主公,驿馆那边有动静。”他喘了口气,“天没亮时,有人从马车夹层里出来了。”
陈知白眼神一凝:“看清了?”
“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普通,但皮肤白净,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周猛回忆着,“他被两个随从悄悄带进驿馆三楼最里的房间,之后就再没出来。”
“少年……”陈知白若有所思,“张文远千里迢迢,带个少年藏在马车夹层里……
【全知视角】开启,驿馆三楼那个房间的景象浮现出来:少年蜷在榻上,似乎受了伤,一个随从正在给他喂药。另一个随从守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看不清面容,但那份贵气以及哪怕落魄也难掩的仪态……
“是皇家的人。”陈知白低声说,“而且身份不低。”
吴先生一惊:“难道是哪位皇子?”
“未必是皇子。”陈知白摇头,“但能让张文远如此小心护送,定是牵扯皇家秘辛。这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他看向周猛:“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张文远带这个人来北疆,究竟想做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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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转眼即逝,张文远如约来到州府,两名随从一左一右跟着,手里捧着礼盒。
“张侍郎早。”陈知白已在府门等候。
“劳侯爷久等。”张文远笑道,“今日天气正好,正宜出行。”
两人寒暄几句,便同乘一辆马车,往格物院去。
格物院门前,见陈知白下车,守卫立刻行礼开门。
院内,王匠头已带着二十余名主要匠师候着。匠师们虽有些紧张,但并无惧色。
“这位是朝廷派来的张侍郎。”陈知白介绍,“张侍郎对格物一道颇有兴趣,今日特来参观。”
众人行礼。
张文远拱手还礼:“诸位师傅不必多礼。本官此番前来,一是代朝廷慰问诸位辛劳,二是想见识见识北疆的奇技。”
首先是木工坊。匠师们正在制作新式织机的零件。这种织机比传统织机效率更高,而且操作也更简单。
“此物甚好。”张文远拿起一个零件细看,“若推广至天下,百姓穿衣当不再困难。”
“已在北疆四郡推广。”陈知白道,“每郡设三处织造坊,专产此机,平价卖给百姓。”
张文远点头,没多问。
接着是铁器坊。这里展示的是改良农具:曲辕犁、铁锹、镰刀……都是些实用但不出格的东西。
张文远看得仔细,偶尔问几个问题。匠师们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
一圈走下来,已过了一个时辰。
张文远脸上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看到的东西,虽然精巧,却非他真正想要的。
“侯爷,”他终于开口,“这些农具、织机确实精巧。但下官更想见识见识……那能自行行走的铁车。”
陈知白神色如常:“铁车笨重,平日都停在库房。张侍郎既然想看,请随我来。”
众人移步后院,院中空地上,停着三辆装甲车。外壳乌黑,铁甲森森。
张文远眼中一亮,快步上前,他绕着车转了三圈,伸手敲了敲护板:“这铁甲有多厚?”
“半寸。”陈知白道,“寻常刀箭难伤。”
“那这车如何行走?”
两名匠师上前,套上马匹。马匹拉动车辆,在院中缓缓转了一圈。车轮轧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文远眯起眼,他收到的密报里说,这车“不靠马拉,自行行走”。可现在看到的,分明还是马拉车。
是情报有误?还是……陈知白藏了一手?
“侯爷,”他忽然道,“下官想进车里看看。”
“请。”
张文远踩着踏板钻进车内。里面空间狭窄,有座位,有观察孔,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装置。
他摸了摸车壁,敲了敲地板。
没有暗格,没有隐藏的机关。
“这车……”他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确实坚固。但若只能靠马拉,与寻常战车何异?”
“所以只在北疆试用,未大规模制造。”陈知白顺着他的话,“耗费铁料太多,得不偿失。”
张文远沉默了,他盯着那三辆车,又看了看周围恭敬的匠师,心中疑窦丛生。
情报不会错。陈知白能一夜焚毁王庭,靠的绝不是这种笨重的马拉车。可眼前所见,又做不得假……
除非,陈知白早有准备,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
“侯爷,”他换了个话题,“那连发弩机,可否让下官长长眼?”
“自然。”陈知白引他去了另一处工坊。
这里展示的是桃源连弩——但也是“改良版”。射程、威力都比原版弱了三成,装填速度也慢了许多。
张文远试射了几箭。
箭矢飞出五十步,扎在草靶上,威力尚可,但绝非密报中所说的“百步穿甲”。
“侯爷,”他放下连弩缓缓道,“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张侍郎请讲。”
“能否让下官……见见格物院所有的匠师?”张文远盯着陈知白,“陛下有旨,凡有才之士,当量才录用。下官想亲自问问,可有人愿赴京为朝廷效力。”
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
陈知白早有所料,点头:“张侍郎既有此意,陈某岂敢阻拦。”
他转身对王匠头道:“去召集全院匠师。”
“是!”
不多时,前院聚齐了三百余名匠师。有老有少,有木匠、铁匠、皮匠……各行各业。
张文远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师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本官奉旨宣慰北疆,一路行来,见诸位制器精巧,技艺高超,实乃大胤之幸。”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陛下有旨,凡有才之士,当为国所用。今日,本官代朝廷问一句——可有人愿赴长安,入将作监为官?”
人群寂静。
无人应声。
张文远不以为意,继续道:“愿往者,朝廷赐宅邸、田亩,子孙可入国子监读书。每月俸禄,不低于二十两。”
二十两!
这在北疆,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
但匠师们依旧沉默。
张文远皱了皱眉:“三十两。”
还是无人应答。
“四十两。”
“五十两。”
价格一路飙升,但台下三百余人,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地面,有人偷偷瞥向陈知白——但就是没人站出来。
张文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陈知白:“侯爷,这是何意?”
陈知白神色平静:“张侍郎也看到了,不是陈某阻拦,是无人愿往。”
“无人愿往?”张文远冷笑,“五十两月俸,国子监名额,这等条件,天下何处去寻?”
他猛地转身,指向一个年轻的铁匠:“你!可愿去长安?”
那铁匠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小人祖辈都在北疆,爹娘年迈,离、离不开……”
“那你呢?”他又指向一个老木匠。
老木匠躬身:“老汉手艺粗陋,不敢污了将作监的门庭。”
“你!”
“小人……”
问了一圈,无人松口。
张文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匠师怕是都不愿去。陈知白在北疆的地位,早已到了让人宁舍富贵也不愿背叛的地步。
好一个陈知白,好一个北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如此,下官也不强求。”他拱了拱手,“今日叨扰了。”
“张侍郎慢走。”陈知白还礼。
送走张文远,院内气氛才松弛下来。
王匠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主公,这张侍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陈知白望着远去的马车,“但这张文远这次来的目的怕不只是如此。”
“那咱们……”
“兵来将挡。”陈知白转身,看向众匠师,“今日诸位做得很好。传令下去,格物院所有人,本月俸禄加倍。”
“谢主公!”
欢呼声中,陈知白独自走回州府。
他知道,张文远今日受挫,必定会想别的法子。而那个藏在驿馆的少年,又有何用意。
他得在张文亮出这张牌之前,弄清楚那张牌到底是什么。
【全知视角】再次展开,投向驿馆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