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白将令牌放回桌上,指尖残留着金属的冰冷触感。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看向床榻上的少年——不,现在该称太孙了。
少年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惶恐与不安。这份惶恐不似作伪,是真正面临生死威胁、前途未卜之人特有的神情。
“太子失势,囚禁东宫。”陈知白缓缓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陛下病重,诸皇子争位……所以太孙必须离京。”
他抬眼看向随从:“太子因何失势?”
随从犹豫了一瞬,低声道:“有人……举报太子在东宫私藏龙袍,还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
“证据呢?”
“龙袍是从太子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至于巫蛊之术,太子的枕头底下藏有草人,上面有陛下的生辰八字。”随从的声音发苦,“还有几个东宫属官作证,说太子曾酒后抱怨陛下年迈,不肯退位……”
陈知白笑了,笑得很冷。
“这种手段,未免太老套。”他摇摇头,“太子是储君,陛下若真有个万一,他名正言顺登基,何必多此一举?”
随从沉默。
“所以,”陈知白继续道,“这根本就是构陷。而能构陷太子的……看样子就是是某位不甘居于人下的皇子了。”
夺嫡之争,自古血腥。如今太子失势,太孙自然成为眼中钉。陛下病重,无力回护,只能将人送走,这是唯一的生路。
“张侍郎带太孙来北疆,是想让我做什么?”陈知白问得直接,“护他周全?还是……有朝一日,助他回京?”
这个问题很关键。
若只是庇护,北疆尚可勉力为之。若是要助他夺回储位,那便是另一回事了——那是要与整个天下为敌。
随从显然没想这么深,一时语塞。
床上的太孙却忽然开口:“我……我不想回去。”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知白看向他。
“父王被囚,皇爷爷病重,那些叔伯……都想我死。”太孙咬着嘴唇,眼中泛起水光,“长安是吃人的地方,我不想再回去了。”
这话出自一个十六岁少年之口,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与绝望。
陈知白沉默片刻。
“若你真这么想,”他缓缓道,“倒也好办。在北疆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不是难事。”
“可……”太孙看向随从,“张侍郎说,我是太孙,有责任……”
“责任?”陈知白打断他,“什么责任?为你父王报仇?夺回储位?还是重振朝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殿下,你可知若要助你回京,北疆要流多少血?要死多少人?”
太孙愣住了。
“北疆的将士刚打完狄戎,他们的血还没干透。”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他们回家。若因你一人之故,再启战端,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况且如今这世道,你觉得即使你成功了又能如何?大胤王朝风雨飘摇,各地诸侯群魔乱舞,你觉得你能挽大厦之将倾吗?”
这话说得很重。
太孙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他只想活命,只想逃离那个吃人的长安。至于会牵连多少人,会造成多大的动荡,未来又如何……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会想得到?
“侯爷,”随从急声道,“太孙年幼,您这话……”
“正因为他年幼,才要说清楚。”陈知白转身,“殿下,你若真想在北疆安稳度日,我可以答应。但前提是——你要真正放下太孙的身份,从此只是李云,一个普通学子。”
他顿了顿:“若你心中还存着回京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丝,我劝你现在就走。北疆,容不下这样的野心。”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太孙呆呆地看着陈知白,眼中泪水终于滑落。
他想起离京那夜,皇爷爷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说:“胤儿,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活着……真的还有希望吗?
父王被囚,生死未卜。皇爷爷病重,朝不保夕。那些叔伯虎视眈眈,恨不得他立刻死掉。
回京?夺位?
他拿什么夺?靠什么争?
良久,太孙缓缓抬起头,擦去眼泪。
“侯爷,”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多了几分决绝,“我不想回去了。从今日起,我只是李云,张侍郎的侄儿,来北疆求学。”
陈知白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虽然仍有恐惧,但那份决意是真的。
“好。”陈知白点头,“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看向随从:“你们也记住。从今往后,没有太孙,只有李云。若有谁走漏风声,或怂恿殿下回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随从单膝跪地:“谨遵侯爷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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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驿馆时,已是后半夜。
周猛跟在陈知白身后,忍不住道:“主公,咱们真要收留太孙?这可是……”
“烫手山芋。”陈知白替他说完,“但已经接在手上了,总不能扔出去。”
“可长安那边……”
“陛下还在,这枚金令就还有用。”陈知白道,“至少在陛下驾崩之前,北疆是安全的。”
“那陛下驾崩之后呢呢?”
陈知白停下脚步,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青州,是杨奉的地盘。也是……长安势力最容易渗透的方向。
“放心吧,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他淡淡道,“走吧,回去等张侍郎。”
他知道,张文远一定会来。
而且,很快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