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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长安风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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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只是蒙蒙亮,张文远便已到来。他未着官服,只一袭深青布衫,发髻微乱,眼下两团青黑,显是一夜未眠。陈知白已在书房煮茶等候,见他进门,只抬手示意:“坐。”

茶汤在炉上轻沸,水汽氤氲。

张文远没有坐,而是整衣肃容,对着陈知白深深一揖:“下官张文远,代陛下、代太子殿下、代太孙——谢侯爷收容之恩。”

这一礼,行得极重。

陈知白没有避让,待他礼毕,才淡淡道:“张侍郎不必如此。我应下此事,自有我的考量。”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张文远松了口气。若陈知白满口忠君爱国,他倒要担心了。乱世之中,坦诚的利益交换,远比虚伪的承诺可靠。

“侯爷明鉴。”张文远在对面坐下,接过陈知白推来的茶盏,“下官此次北行,确有两重使命。”

陈知白抬眼:“说。”

“明面上,奉旨宣慰北疆,犒赏将士,观北疆虚实。”张文远抿了口茶,茶汤苦涩,正如此刻心境,“暗地里,护送太孙离京,为李氏皇族……留一支血脉。”

“血脉?”陈知白挑眉,“陛下子嗣众多,何至于此?”

张文远苦笑:“侯爷久在北疆,不知长安近况。三月前,陛下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二皇子李琮联合皇后一党,以‘巫蛊案’构陷太子。太子被囚东宫,东宫属官或杀或贬,东宫一系……已近瓦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三月间,宫中接连‘病故’了三位皇子——五皇子坠马,七皇子急症,九皇子失足落水。如今陛下膝下,除被囚的太子外,只剩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三人。”

陈知白手中茶盏一顿。

三个月,死了三个皇子。

这哪里是“病故”,分明是清洗。

“四皇子生母卑微,外家无势;六皇子年幼,不足十五。”张文远继续道,“如今朝中,已是二皇子一家独大。陛下虽在病中,却看得清楚——待他龙驭上宾,太子必死,太孙亦不能活。”

“所以陛下假称太孙‘病逝’,让你带他离京?”

“是。”张文远点头,“那一夜,东宫着火,烧了三间偏殿。混乱中,下官带太孙趁乱出宫,混入宣慰使团。禁军副统领赵成是二皇子的人,途中数次试探,最后一次……直接动了杀心。”

他指向驿馆方向:“太孙身上的伤,便是赵成亲卫所为。若非下官早有防备,太孙已遭毒手。”

陈知白沉默片刻:“陛下还能撑多久?”

张文远闭了闭眼:“太医私下说,多则三月,少则……月余。”

月余,也就是说最快一个月后,二皇子就可能登基。届时,一道圣旨发往北疆,要北疆交出“伪冒太孙的逆犯”,陈知白交是不交?

“张侍郎,”陈知白缓缓道,“陛下将太孙托付于我,可曾想过北疆的处境?”

“想过。”张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陛下有密旨在此。”

陈知白接过,展开。

绢帛上字迹潦草,显是病中勉力书写。内容简单:册封陈知白为“北疆王”,许开府建牙,军政自主,另赐“如朕亲临”金令,许先斩后奏。

落款处,是鲜红的玉玺印。

“陛下说,北疆王爵可世袭,北疆之地……可传子孙。”张文远声音发涩,“这是陛下能给的,最大的筹码。”

陈知白看着这卷密旨,心中翻涌。

北疆王。

不是侯,是王。不是虚衔,是实封。开府建牙,军政自主,几乎等同于国中之国。更重要的是——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只要陈知白接下这卷密旨,北疆陈氏,便是与国同休的王爵。

代价是:庇护太孙,与未来的新帝为敌。

“陛下就不怕我拿了王爵,转手将太孙献给二皇子?”陈知白问。

“怕。”张文远坦然,“所以陛下还有第二道安排。”

“哦?”

“下官会留在北疆,教导太孙。”张文远抬头,直视陈知白,“同时……也是监督。若侯爷有异动,下官可能会先死,但北疆将举世皆敌。”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陈知白看着他。

这位礼部侍郎,清癯文弱,此刻眼中却有一股决绝之气。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忠,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

“张侍郎,”陈知白忽然问,“你为何愿意做到这一步?”

张文远沉默良久。

“下官出身寒门,十七岁中举,二十岁进士及第。”他缓缓道,“初入仕途,任县丞,因不愿与豪绅同流合污,被诬贪墨,下狱待斩。是太子殿下巡按地方,查明冤情,还下官清白。”

他顿了顿:“那年下官二十三岁,太子殿下二十一岁。殿下说:‘世间污浊,非一人能清。但清一人,便少一人浊。’”

“后来下官入京为官,屡遭排挤,又是太子提携,任东宫洗马,随侍左右。”张文远眼中泛起水光,“太子仁厚,重民生,恶党争。他曾说,若他日登基,要轻徭薄赋,整顿吏治,还天下清明。”

“可这样的太子……”他声音哽咽,“却被诬巫蛊,被囚东宫。而陷害他的人,即将君临天下。”

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茶炉中炭火噼啪作响。

陈知白看着这位泪流满面的中年文臣,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政治交易,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为他追随的君主,做最后的挣扎。

“太孙……”张文远拭去泪水,“是太子唯一的血脉。陛下将他托付给侯爷,下官恳请侯爷……给他一条生路。”

他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陈知白避开了。

“张侍郎请起。”他扶起张文远,“太孙我会留下,但有几句话,要说在前面。”

“侯爷请讲。”

“第一,太孙在北疆,只是李云,只是你的学生。我会保他性命无忧,锦衣玉食,但他不能参政,不能掌兵,不能以皇室身份示人。”

“可。”

“第二,北疆军政,由我全权做主。朝廷旨意,若有益于北疆,我自会遵从;若有害,恕难从命。”

“可。”

“第三,”陈知白顿了顿,“若将来有一日,太孙自己想回长安争位,那是他的选择。但北疆不会为此出一兵一卒。”

张文远一愣:“侯爷,这……”

“张侍郎,”陈知白看着他,“你希望太孙活着,还是希望他做皇帝?”

“我……”

“若希望他活着,就让他安心做个富家公子。”陈知白语气平静,“若希望他做皇帝,你现在就可以带他走。北疆不会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皇位,赌上万千将士的性命。”

这话说得很绝。

但也很真实。

张文远怔怔地看着陈知白,良久,苦笑:“侯爷……说得对。”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陛下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文远,朕要你答应一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以胤儿性命为重。皇位……不要也罢。”

那时他不懂,以为陛下是病糊涂了。

现在他懂了。

在一位帝王心中,孙子的性命,竟比江山更重要。

“下官明白了。”张文远深吸一口气,“太孙在北疆,只为活命,不为争位。”

“好。”陈知白点头,“那便这么说定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份文书。

“这是北疆学政的任命状。”他将文书递给张文远,“从今日起,张侍郎便是北疆学政,总领北疆教化。州府别院已收拾妥当,你可与李云同住。”

张文远双手接过,郑重道:“谢侯爷。”

“还有一事。”陈知白从怀中取出那枚金令,“此物太过扎眼,不宜示人。我将其封存,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全凭侯爷做主。”

送走张文远时,天已微亮。

陈知白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吴先生从转角处走出,低声道:“主公,密旨和金令……”

“收好。”陈知白将密旨递给他,“这是北疆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用得好,可保十年太平;用不好,便是灭顶之灾。”

“那太孙……”

“派人暗中保护,一明一暗。”陈知白道,“明处用州府亲卫,暗处让周猛挑几个机灵的老兵。记住,只是保护,不是监视。”

“是。”

吴先生犹豫了一下:“主公,咱们真要卷入长安的浑水?”

“已经卷入了。”陈知白望向东南方,“从张文远踏入北疆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站在了棋盘上。”

“那下一步……”

“等。”陈知白转身回屋,“等陛下驾崩的消息,等新帝的圣旨,等青州杨奉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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