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后半夜渐渐停了。但帝京的天空并未放晴,厚重的铅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意。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疲惫的汽笛,或是早班清洁车碾过积水路面的沙沙声。
杨树沟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龙昊盘膝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肉眼难辨的混沌色光晕。他赤裸着上身,身上有几处瘀青和擦伤,是在昨夜激战中留下的,但并不严重。星宫道体强大的自愈能力,配合混沌星元的滋养,正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着这些细微的损伤。瘀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皮肤下受损的细微血管和肌肉纤维,也在星元温养下快速愈合。
他呼吸悠长,一呼一吸间,胸腹微微起伏,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随着呼吸,空气中稀薄的、驳杂的游离能量,被一丝丝牵引过来,经过他皮肤的过滤、体内星璇的提纯,化为精纯的混沌星元,汇入丹田星宫,补充着昨夜的消耗。星宫之中,那团混沌色的星云缓缓旋转,中心处,一点更凝实、更璀璨的星光微微闪烁,仿佛一颗正在孕育的星辰核心。经过昨夜一番激战,虽然消耗不小,但精神高度集中、星元极限运转之下,他对《混沌星辰诀》的感悟似乎又深了一层,星元运转更加圆融如意,距离突破下一个境界的壁障,似乎也更近了一丝。
当窗外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龙昊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眸中神光湛然,隐有星芒流转,随即内敛,恢复成那种深邃的平静。身上的瘀青擦伤已尽数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红印,相信不久也会完全不见。一夜激战的疲惫一扫而空,精力恢复充沛,星元也恢复了八成左右。
他起身,穿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工装,从背包夹层取出昨晚从“星辉”成员身上搜来的几件东西,摆在床板上仔细查看。
最显眼的是那三枚暗银色的金属铭牌。编号“七”、“十三”、“二十一”。铭牌材质非铁非钢,入手微凉,带着一丝奇异的质感,似乎能隔绝部分灵觉探查。上面的星辰环绕图案,线条古朴而繁复,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龙昊尝试将一丝混沌星元注入其中,铭牌微微发热,表面的星辰图案似乎有极微弱的光芒流转了一瞬,但随即沉寂,再无反应。似乎需要特殊的法门或能量才能激活。这显然是“星辉”组织的身份凭证,或许还有定位、传讯或者其他未知功能。他暂时无法破解,但留着或许有用。
除了铭牌,还有一些零散的现金、钥匙、假证件,以及那部已经被他捏碎的加密通讯器残骸。从编号“七”口中问出的临时加密号码,他也记下了,但暂时不打算打草惊蛇。
最重要的收获,是情报。确认了“星辉”与幽冥道少主冥星子的关系,知晓了他们有多个据点且经常更换,目前可能的落脚点是“东城老棉纺厂三号仓库”。知道了他们也在被第七局追查,且是敌对关系。知道了昨夜除了自己和“星辉”,还有第三方势力在野狐岭活动,疑似想引开注意或同样觊觎竖井下的东西。知道了冥星子今早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 龙昊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板。侯三提到的、疑似能交易特殊矿石的“博古斋”,就在琉璃厂后街。而冥星子也去了琉璃厂。这两者之间,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着某种联系?
琉璃厂,帝京着名的古玩旧物集散地,自前朝便已兴盛,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那里既有传承百年的老字号,挂着金字招牌,坐镇着眼力通天的老师傅,专做达官显贵、世家大族的生意;也有无数不起眼的小铺面、地摊,充斥着赝品、旧物、来路不明的“鬼货”,是捡漏与打眼并存,一夜暴富与倾家荡产同在的江湖。那里水极深,规矩也多,生面孔进去,很容易被当成“肥羊”。
“博古斋”能在那种地方立足,专收“稀奇古怪的石头和金属片”,其背景和能量,恐怕不简单。要么,店主吴老板本身是此道高手,眼力过人,人脉宽广;要么,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支撑,甚至是某些特殊需求者的“白手套”。
冥星子去琉璃厂,是去“博古斋”,还是去别的店铺?是去买东西,还是卖东西?或者,那里本就是“星辉”的一个联络点或销赃渠道?
无论如何,“琉璃厂”和“博古斋”,都必须去探一探。但怎么去,以什么身份去,需要仔细思量。
直接以“李星”的身份,通过侯三引荐去“博古斋”?风险不小。侯三虽然贪财,但嘴巴未必严,且“星辉”既然能通过劳务中介记录锁定“李星”,难保不会在琉璃厂或“博古斋”附近有眼线。自己刚刚和“星辉”的人交过手,虽然处理了尾巴,但对方一旦发现小队失联,必定会加大排查力度。“李星”这个身份,短时间内不宜再公开活动,尤其是去“博古斋”这种可能敏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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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改装,以新身份前去?需要准备新的身份、行头,以及合理的借口。而且,对琉璃厂和“博古斋”的规矩、切口、行话不熟,容易露馅。
或许……可以从另一条线入手?
龙昊想起了“拾遗斋”论坛,和那个神秘的“山野闲人”。此人似乎对西郊、对“黑衣夜行”有所了解,并且出言提醒。能否通过他,侧面了解“博古斋”和琉璃厂的情况?甚至,他本人是否就在琉璃厂活动?
他看了看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时间还早,琉璃厂那些店铺,大多要九十点才开门,地摊更晚。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更充足的准备。
首先,是处理掉昨夜从“星辉”成员身上得来的、可能带有追踪或标识的物品。铭牌暂时无法处理,先以星元封印,隔绝可能的气息外泄。其他杂物,如钥匙、假证件碎片等,分散丢弃到远处不同的垃圾站或下水道。现金留下,作为活动经费。
其次,是准备新的身份和行头。他需要变成一个与“李星”截然不同的人。从体内空间的储备中,他取出几样东西:一套半新不旧的藏青色中山装,料子普通,但版型挺括,像是有点身份但又不太张扬的文化人或小商人所穿;一副黑框平光眼镜;一顶同样半旧的鸭舌帽;还有一些改变肤色、添加皱纹的简易化妆材料(来自之前“李星”身份置办行头时的剩余)。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新的、经得起一定查验的身份。
他思索片刻,想到了一个人——疤脸强。疤脸强在南城底层混迹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些,搞几张假证、或者借用某个不太引人注意的真实身份,应该不难。而且,自己昨晚算是“救”了他一次(虽然主要是为了自保和立威),以疤脸强这种江湖人的性子,只要给足好处,又展示足够的实力和手腕,让他办点不触及核心利益、风险不大的事,他应该会愿意。
当然,不能直接去找疤脸强。需要通过中间人,或者用不留痕迹的方式联系。
龙昊再次出门,此时天色已大亮,街上有了早起的行人和摊贩。他先在早点摊吃了碗豆浆油条,然后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了侯三的号码。
“喂,侯老板,我,李星。” 龙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匆忙,“昨天的活,多谢了。钱我晚点让朋友带给你。另外,有件事,想再麻烦侯老板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侯三有些沙哑、似乎还没完全睡醒的声音:“哦,李老弟啊,活干完了?顺利就行。钱不急。啥事,你说?”
“我老家有个表亲,在乡下收旧货的,听说帝京琉璃厂那边东西好卖价,想过来见识见识,顺便出点手里的老物件。但他没来过帝京,人生地不熟,怕被坑。侯老板你门路广,认不认识琉璃厂那边靠谱的、懂行的老人,能给引个路,掌掌眼?不用太麻烦,就是帮忙介绍一下规矩,别让人当肥羊宰了就行。当然,规矩我懂,引荐费茶水钱,不会少。” 龙昊编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乡下收旧货的表亲,想进城见识、出货,这在底层很常见。通过侯三找琉璃厂的老人引路,也符合侯三这种劳务中介兼“万事通”的人设。
侯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过了会儿,他才说道:“琉璃厂啊……那边水是深。不过,我倒是认识个老人,姓孙,以前在琉璃厂摆摊的,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不怎么去了,但人面熟,规矩也门清。就是……脾气有点怪,收费也不低。”
“价钱好说,只要人靠谱。” 龙昊立刻道,“侯老板能帮忙联系一下吗?最好今天就能见个面,我表亲那边挺急的。地点你定,安静点就行。”
“今天啊……” 侯三又犹豫了一下,“行吧,我试试。不过孙老头起得晚,我得晚点去找他。这样,中午,就咱们上次吃面的那个胡同口小馆子,我带你……带你表亲去见孙老头。成不成,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多谢侯老板!中午我一定到。” 龙昊道谢,挂了电话。
侯三答应得还算爽快,但语气中那一丝犹豫,龙昊能听出来。侯三可能猜到了什么,但不想多问,只要有钱赚,不惹大麻烦,他愿意帮忙。这样也好,心照不宣。
接下来,是疤脸强这边。龙昊没有直接联系疤脸强,而是去了刘家湾附近,找到了一个经常在街口晒太阳、耳朵有点背、但消息特别灵通的孤寡老人“张聋子”。他塞给张聋子一百块钱,让他去给疤脸强捎个口信,就说“昨晚帮忙的朋友,想要一张干净点的、四十岁左右、做点小生意的身份,名字随便,照片下午给,晚上要。价钱好说,送到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疤脸强经常去的一家地下桌球室。张聋子虽然耳背,但记性不差,拿了钱,眯着眼看了龙昊一眼,没多问,点点头,颤巍巍地走了。这种底层传话,给钱办事,不问缘由,是最安全的。
做完这些,龙昊回到杨树沟的出租屋,开始易容。他用特制的材料略微加深了肤色,在眼角、嘴角添上几道细纹,戴上黑框平光眼镜,换上那套藏青色中山装,蹬上一双半旧的皮鞋。对着模糊的镜子看了看,镜中人看起来像是个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癯、略带风霜、有些书卷气又带着点生意人精明的小老板,与之前“李星”那粗糙木讷的民工形象截然不同。气质也拿捏到位,既不像纯粹的学者那般文弱,也不像奸商那般市侩,属于那种在古玩行里常见的、有点眼力、有点本钱、但又不够顶尖的“玩家”。
中午,龙昊准时来到了与侯三约定的那个胡同口小面馆。侯三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偶尔开合间,透着一股子老江湖的精明与警惕。正是侯三口中的孙老头。
“孙老,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那位表亲的朋友,姓……木,木先生。” 侯三介绍道,特意在“表亲的朋友”上加重了语气,又给龙昊安了个“木”姓。
“木先生,这就是孙老,琉璃厂的老行尊了。” 侯三又对龙昊道。
“孙老,久仰,麻烦您了。” 龙昊微微欠身,态度客气但不卑不亢,递上一根好烟。
孙老头接过烟,在鼻子下闻了闻,没点,眯着眼打量了龙昊几眼,慢悠悠道:“侯三说,你有个亲戚,想进琉璃厂见识,出货?”
“是,乡下表亲,收了些老物件,听说琉璃厂价好,想来碰碰运气。人生地不熟,怕坏了规矩,所以想请孙老这样的前辈指点一二,引个路。” 龙昊说着,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装着两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孙老头面前,“一点心意,给孙老买茶喝。事情若成,另有酬谢。”
孙老头瞥了那信封一眼,厚度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脸上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琉璃厂那地方,水深,王八也多。规矩大,讲究多。生面孔进去,不懂行话,不识人,那就是肥羊。你表亲手里,具体是些什么玩意儿?”
“主要是些老玉件、铜钱,还有几块颜色质地比较特别的石头,乡下人不懂,就觉得年份老,模样怪,或许值点钱。” 龙昊含糊地说道,重点提到了“特别的石头”。
孙老头听到“特别的石头”,眼皮似乎抬了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抽了口烟,缓缓道:“玉件铜钱,琉璃厂有的是铺子收,价钱高低,看东西,也看人。至于石头……那要看是什么石头了。要是田黄鸡血,自然是宝贝。要是些奇奇怪怪、说不出来路的石头,那得去专门的地方。”
“哦?还请孙老指点,这专门的地方是?” 龙昊顺势问道。
孙老头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侯三一眼。侯三会意,笑道:“孙老,木先生是实诚人,您就指点指点。规矩我懂,该有的茶水,少不了。”
孙老头这才慢条斯理道:“琉璃厂后街,有条叫‘鬼市胡同’的巷子,平时冷清,但懂行的都知道,那里有几家铺子,不挂招牌,专收些‘不上台面’的稀奇玩意儿。其中有一家,叫‘博古斋’,老板姓吴,行里人称‘吴老鬼’,眼力毒,路子野,专门经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石头、金属片,还有……一些从地下出来的、带土腥气的‘硬货’。不过,这吴老鬼脾气怪,规矩大,生人不接,没熟人引荐,门都进不去。而且,他看东西,也看人。东西不对,或者人不对,给再多钱也没用。”
果然是“博古斋”!龙昊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感激:“多谢孙老指点!那不知孙老可否帮忙引荐一下?酬劳方面,好商量。”
孙老头却摇了摇头:“我?我跟那吴老鬼,没什么交情。他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我们这些摆地摊的。而且,他那铺子……邪性。我劝你,要是你表亲手里的石头,只是看着奇怪,没什么特别,最好别去碰。真要出货,琉璃厂正经铺子,虽然压价狠,但安稳。”
这话,半是推脱,半是提醒。孙老头显然对“博古斋”和吴老鬼颇为忌惮,不想沾惹。
龙昊心中更确定这“博古斋”不简单。他不动声色,又推过去一个信封,这次里面是五千。“孙老,不瞒您说,我那表亲,性子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他就觉得他那几块石头是宝贝,非要找个识货的。您看,您在这琉璃厂地面熟,就算不直接引荐,能否指条明路,比如,吴老板平时常去哪,喜欢什么,或者,有没有哪位朋友,能跟他说上话?这点心意,就当是给孙老您买酒喝,至于成不成,看天意,绝不让您为难。”
看到第二个更厚的信封,孙老头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道:“吴老鬼这人,好茶,尤其好武夷山那几棵老树上的‘大红袍’,每年春茶下来,他总要亲自去一趟。也好下棋,棋力听说不错,但臭棋篓子脾气,输不起。他每个礼拜三、礼拜六下午,只要天气好,喜欢去琉璃厂东头‘听雨轩’茶楼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一个人喝茶,看街景,有时候也跟人对弈几局。你要真想碰运气,可以试试那个时候去‘听雨轩’,假装偶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吴老鬼眼毒,心思深,你要是露出什么马脚,或者被他看出别有用心,后果自负。他背后……水很深。” 最后四个字,孙老头说得格外重。
“听雨轩”茶楼,周三、周六下午……龙昊心中记下。今天正好是周三。
“多谢孙老!有您这几句话,就帮大忙了。” 龙昊真诚道谢,又将两个信封往孙老头面前推了推。
孙老头这次没再推辞,将信封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木先生是明白人。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侯三,这面还吃不吃?不吃我老头子可要回去睡午觉了。”
“吃,吃,老板,三碗炸酱面,多加酱码!” 侯三连忙招呼,气氛缓和下来。
吃完饭,送走孙老头,侯三看着龙昊,欲言又止。龙昊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说道:“侯老板放心,就是帮亲戚个忙,打听打听,不会给你惹麻烦。这是另外一点心意,多谢侯老板牵线。” 他又递给侯三一个装着一千块的信封。
侯三接过,叹了口气:“李……木老弟,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老哥我别的本事没有,就一点,嘴严。但琉璃厂那地方,尤其是后街,水深得很,什么人都有。那个吴老鬼,我也听说过,不是善茬。你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侯老板,我心里有数。” 龙昊点点头。侯三的提醒,算是交了底,这个人,暂时还能用。
离开小面馆,龙昊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多。距离孙老头说的吴老鬼常去“听雨轩”的时间(一般是下午两三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先回了趟杨树沟,张聋子已经回来了,给了他一个“一切办妥”的眼神。龙昊又给了他五十块钱。下午三点,他再次出门,这次直接去了疤脸强的那家地下桌球室。
桌球室在一个半地下室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几个赤膊纹身的小青年正在打球,叫骂声、球撞击声不绝于耳。龙昊易容后的模样,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一进门,就引起了注意。
“哎,你谁啊?找谁?” 一个黄毛青年叼着烟,斜眼打量着龙昊。
“我找强哥。” 龙昊平静地说,目光扫过室内,看到了坐在角落一张破沙发里、脸上疤痕狰狞的疤脸强。他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喝着啤酒。
疤脸强也看到了龙昊,先是一愣,显然没认出这个“木先生”是谁,但当他接触到龙昊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时,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推开了怀里的女人,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哟,木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轻,里面安静。” 他显然从张聋子那里得到了消息,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态度立刻变得恭敬甚至有些畏惧。昨晚龙昊展现出的恐怖身手,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龙昊跟着疤脸强进了里间一个更小的、堆满杂物的办公室。疤脸强关上门,搓着手,有些紧张地问:“您……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备好了。”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身份证、驾驶证,还有几张名片,名字各异,但照片都是空白的。“照片您自己贴上就行,保证干净,经得起一般查验。就是……时间紧,最好的那种来不及弄,这些是……是‘借’的别人的,稍微改动了一下,只要不遇到警察仔细查,问题不大。”
龙昊拿起一张身份证看了看,名字叫“周文”,年龄四十二岁,籍贯外地,职业是个体工商户。照片处是空白的。其他几张也差不多。他点点头:“可以,辛苦了。多少钱?”
“不敢,不敢,您昨晚帮了我大忙,这点小事,应该的。” 疤脸强连忙摆手,他是真不敢要龙昊的钱。眼前这位可是随手就能废了丧彪一群人的狠角色,而且看昨晚那架势,来历绝对不简单,他只想尽量交好,或者至少不得罪。
龙昊也没坚持,收起塑料袋,淡淡道:“强哥是明白人。昨晚的事,过去了。以后或许还有麻烦强哥的地方。”
“您客气,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我疤脸强能办到,绝无二话!” 疤脸强拍着胸脯保证。
“最近南城,特别是刘家湾、杨树沟这一片,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不太对劲的人在转悠?” 龙昊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疤脸强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您这么一说,还真有。昨天下午开始,就有几拨人,看着不像咱们这片混的,在各处转悠,好像在打听什么人。穿着打扮普通,但看走路的架势,眼神,都不是善茬。我也让人留意了一下,但他们很小心,没打听出具体找谁。您看……”
“知道了,谢了。” 龙昊点点头,看来“星辉”的排查还没结束,甚至可能因为小队失联而加强了力度。自己必须尽快离开南城,至少在“木先生”这个身份活动期间,要避开这边。
他没有再多问,拍了拍疤脸强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桌球室。
下午两点半,龙昊出现在了琉璃厂街口。此时的琉璃厂,已经热闹起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古色古香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店铺里,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字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街边的地摊更是琳琅满目,从锈迹斑斑的铜钱、残缺的瓦当,到泛黄的古籍、造型奇特的木雕,真假难辨,吸引着形形色色的淘宝者、游客和掮客。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尘土、以及一种陈年旧物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龙昊没有急于去后街,也没有直接去“听雨轩”,而是像一个普通游客或初入行的爱好者,不紧不慢地在主街上逛着。他时而驻足某个地摊前,拿起一件东西端详,听着摊主唾沫横飞地讲述“祖传宝贝”的故事;时而走进某家敞亮的店铺,看着老师傅戴着眼镜,用放大镜仔细鉴定着客人带来的物件。他听得认真,看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看似外行、却又切中要害的问题,很快,他那身半旧的中山装、略显书卷气又带着精明观察的眼神,就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有点闲浅、对古玩感兴趣、但又小心翼翼怕上当的“雏儿”。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逛了大约半小时,他对琉璃厂的整体氛围、一些行话切口、以及几家有名的店铺位置有了大致了解。然后,他看似随意地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朝着孙老头提到的“听雨轩”茶楼方向走去。
“听雨轩”位于琉璃厂东头,靠近一条小河,是座两层高的仿古建筑,飞檐斗拱,古意盎然。茶客不多,显得颇为清静。龙昊迈步进去,立刻有穿着旗袍的茶博士迎上来。
“先生一位?楼上雅座清静,楼下散座热闹,您看……” 茶博士笑容可掬。
“楼上吧,找个靠窗安静的位置。” 龙昊道,声音平和。
“好嘞,您楼上请。”
上了二楼,环境果然更雅致些。雕花木窗,窗外可见小河垂柳,室内摆放着几张红木茶桌,客人不多,大多在低声交谈或独坐品茗。龙昊目光一扫,很快锁定了孙老头描述的位置——二楼最里侧,临窗的一张茶桌。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老者,穿着藏蓝色的丝绸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皮肤白皙,手指修长干净,正独自一人,对着窗外景色,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面前的茶具是整套的紫砂,小巧精致,茶汤色泽金黄透亮,香气清幽。老者神态悠闲,但一双眼睛在镜片后偶尔开合间,却透着一股子阅尽世事的精明与深沉,仿佛能洞穿人心。
吴老鬼!龙昊几乎瞬间就确定了此人的身份。气质、做派、位置,都与孙老头的描述吻合。
龙昊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离吴老鬼隔了两张桌子、斜侧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普通的龙井,也自斟自饮起来,目光似乎被窗外的景致吸引,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吴老鬼那边的动静。
吴老鬼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新来的茶客,依旧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时而看看窗外,时而闭目养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打着什么节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龙昊不急不躁,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对付这种老江湖,主动凑上去往往适得其反,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等对方先“开口”。
约莫过了半小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又一位茶客上来了。这是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个小老板的中年男人,他上楼后目光一扫,看到吴老鬼,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吴老!您果然在这儿!可让我好找!” 中年男人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吴老鬼这才微微睁开眼,瞥了中年男人一眼,淡淡道:“哦,是小王啊。坐。”
“哎,好,好。” 被称为小王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在吴老鬼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双手捧着,轻轻放在茶桌上,推到吴老鬼面前,低声道:“吴老,您给掌掌眼,这是我家祖传的,最近手头紧,想……想请您看看,能出个什么价?”
吴老鬼没说话,拿起红绸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暗青色的玉佩,雕着云纹瑞兽,沁色自然,包浆温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龙昊虽然离得有点远,但以他的目力,看得清清楚楚。那玉佩质地尚可,雕工也算精细,但沁色略显浮夸,包浆也有些做旧痕迹,以他的眼力判断,八成是民国时期的高仿,甚至可能是近几十年的工艺品做旧。价值不会太高。
吴老鬼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甚至还放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放下,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开口道:“东西,有一眼。清中的东西,和田青玉,雕工是苏工。可惜,保存不当,绺裂多了点,沁色也入了肌理,品相不算上乘。”
小王一听,脸上露出喜色:“吴老好眼力!那您看,这……”
“按现在的行情,” 吴老鬼放下茶杯,伸出三根手指,“最多这个数。”
“三万?” 小王试探着问。
“三千。” 吴老鬼淡淡道。
小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有些难看:“三……三千?吴老,这……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清中的和田玉啊!我找人看过,都说至少值……”
“那你去找出三万的人。” 吴老鬼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琉璃厂铺子多的是,你可以去问问。不过我提醒你,三千,是看在你爷爷当年跟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出了这个门,你再去问,能不能卖到两千,都两说。”
小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被吴老鬼的气势和话语拿住了。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行!三千就三千!多谢吴老!”
吴老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刷写了张支票,撕下递给小王。小王接过支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将玉佩用红绸布重新包好,放在吴老鬼面前,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整个过程,吴老鬼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做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小买卖。他拿起那块“清中”玉佩,随意看了看,随手放进了身边的一个布口袋里。
龙昊在一旁看得分明。那玉佩,以吴老鬼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是仿品。但他却给出了“有一眼”、“清中”、“苏工”的评价,虽然压价极狠,但给了卖家一个台阶,也显示了自己的“权威”。最后三千块买下,转手送到熟识的铺子,至少能卖个五六千,若是遇到不懂行的冤大头,上万也有可能。而且,他看中的,或许不仅仅是这块玉佩的利润,更是小王这个人情,以及潜在的信息渠道。这种手腕,果然不愧是琉璃厂后街混出来的老江湖。
就在这时,吴老鬼似乎无意间,朝龙昊这边瞥了一眼。那目光,平淡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龙昊心中微凛,知道对方恐怕早就注意到自己了。他并没有回避,反而迎着吴老鬼的目光,微微一笑,点头致意,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吴老鬼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品他的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吴老鬼似乎茶喝够了,抬手招来茶博士结账。龙昊知道,机会来了。
他也在同一时间起身,走到柜台前,似乎也要结账,恰好与吴老鬼并肩。
“老板,这茶不错。” 龙昊微笑着,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旁边的吴老鬼听,“可惜,比起武夷山那几棵老树上的‘大红袍’,还是少了点岩骨花香的韵味。”
正准备离开的吴老鬼,脚步微微一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龙昊身上,这次,带上了一丝审视和探究。
龙昊仿佛这才注意到吴老鬼,转头露出歉然的笑容:“抱歉,老先生,打扰了。只是刚才闻到您那边传来的茶香,清幽持久,隐有岩韵,似是上品‘大红袍’,忍不住有感而发。冒昧了。”
吴老鬼打量着龙昊,目光在他那身半旧但干净的中山装、略显风霜却眼神清亮的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淡淡威雅:“哦?听这位先生口气,对茶道颇有研究?不知先生在哪里高就?”
“研究谈不上,只是爱好,跟着长辈学过几年,略知皮毛。” 龙昊谦逊道,神态自然,“在下姓木,做些小生意,勉强糊口。看老先生气度不凡,定是此道高人,方才唐突,还望勿怪。”
“木先生客气了。” 吴老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茶如人生,各有滋味。木先生能品出岩韵,已是知味之人。老朽姓吴,就是个闲散老人,偶尔来这里喝喝茶,消磨时光。”
“原来是吴老先生,幸会。” 龙昊适时露出“恍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早就听闻琉璃厂有位吴老,眼力高绝,学识渊博,尤其对金石玉器、奇石异矿,见解独到。没想到今日有缘在此遇见。”
“哦?木先生也对这些感兴趣?” 吴老鬼似乎来了点兴趣,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
“实不相瞒,” 龙昊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坦诚”和“求教”的意味,“在下有个乡下亲戚,前些年在山里收旧货,偶然得了块石头,颜色质地颇为奇特,非金非玉,沉重异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家里人都说是不祥之物,他却当个宝贝,非要找个识货的给看看。我拗不过他,这才来琉璃厂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哪位行家能指点一二。方才听茶博士说,吴老您时常在此品茗,这才冒昧打扰。”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点出了“奇石”,说明了来源(乡下收旧货,符合“表亲”身份),表达了“求教”之意,姿态放得低,符合一个为亲戚之事奔走、自身有些见识但又非行内人的“小老板”形象。
吴老鬼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茶杯的杯沿,看不出喜怒。直到龙昊说完,他才缓缓道:“奇石?这世间奇石多了,田黄鸡血,端溪歙砚,灵璧太湖,各有其妙。不知令亲所得,是何模样?有何奇特之处?”
龙昊早有准备,从怀里(实则是体内空间)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块约鸡蛋大小、通体暗红、隐隐有细微晶体光泽、入手沉重冰冷的石头——正是他从野狐岭带回来的、污染程度最轻的那块“星髓”的一小块碎片。他刻意用混沌星元稍稍压制了其中那丝混乱的侵蚀气息,使其看起来只是一块质地特殊、颜色少见的矿石。
“吴老请看,就是此物。” 龙昊将布包递到吴老鬼面前,但并未完全展开,只露出一角。
吴老鬼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块暗红色石头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就着龙昊的手,仔细端详了片刻,甚至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高倍放大镜,对着石头看了又看,又用手指轻轻触摸其表面,感受其质地和温度。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二楼其他茶客的低声交谈、窗外河边的微风柳絮,似乎都远去了。龙昊能感觉到,吴老鬼的呼吸,在某一瞬间,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虽然他掩饰得极好,但那股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没能逃过龙昊敏锐的灵觉。
“嗯……” 吴老鬼放下放大镜,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些许“好奇”和“思索”的神情,“色泽暗红,隐有晶光,质地紧密,入手沁凉……有点像南疆出的‘血髓玉’,但分量似乎更重,光泽也不同。恕老朽眼拙,一时也看不太准。木先生这块石头,可否让老朽仔细瞧瞧?”
“自然可以,吴老请。” 龙昊将布包整个递了过去。
吴老鬼接过,走到窗边光线更好的地方,再次仔细查看,甚至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又放到鼻端闻了闻(这个动作让龙昊心中微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石头包好,还给龙昊,摇头叹道:“老朽才疏学浅,此物……确实罕见。看似矿石,又似玉非玉,更难得的是,其中似乎蕴含着一丝极为稀薄、却又迥异于寻常矿石的……‘气’。此等物件,已非寻常古玩玉石范畴,倒像是……方外之物,或与古时某些隐秘传承有关。”
他看向龙昊,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木先生,令亲这块石头,来历恐怕不简单。不知他是在何处所得?可还有类似的物件?”
来了!正题来了!龙昊心中警醒,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吴老鬼这番话,看似是品评石头,实则是在试探石头的来源,以及……持有者是否知道更多。他口中的“方外之物”、“隐秘传承”,还有那“一丝迥异的‘气’”,都隐隐指向了修行界,或者至少是非凡的领域。
“吴老果然慧眼!” 龙昊脸上露出“钦佩”和“为难”的神色,“不瞒吴老,我那亲戚也说,这石头是从一个很偏远的山沟里,从一个快塌了的古庙神像底下挖出来的。当时一起挖出来的,还有几块类似的,但颜色质地稍有不同。他胆子小,觉得那地方邪性,没敢多拿,就捡了这么一块。其他的,好像被后来去的人拿走了。具体是哪里,他也说不清,就说是在西山再往西的深山里,路很难走。”
他故意将地点模糊化,指向“西山西边的深山”,与野狐岭的大致方向吻合,但又不说具体。同时,点出“还有几块类似的”、“被后来去的人拿走了”,既暗示了可能有更多,也暗示了可能有其他势力介入,增加可信度,也为自己后续可能的“出货”留有余地。
吴老鬼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看不出心中所想。直到龙昊说完,他才缓缓道:“西山以西,人迹罕至,古庙遗存……倒也有可能出些稀奇东西。木先生,令亲这块石头,可有出让之意?”
终于问到价格了。龙昊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犹豫和挣扎:“这个……不瞒吴老,我那亲戚,有点轴,觉得这是宝贝,非要找个真正懂行的,给个好价钱。我这次来,主要是帮他打听打听,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值个什么价。至于卖不卖……我得回去问问他。毕竟,是他捡的。”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表达了有意出让(打听价钱),又把决定权推给了不在此地的“亲戚”,为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避免被对方拿捏。
吴老鬼点点头,表示理解:“此等奇物,确需慎重。这样吧,木先生,若是令亲有意出让,可以带着石头,来后街‘博古斋’找我。至于价钱……”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若是只有这一块,且大小品相如此,我可以出这个数。”
一根手指,可以是一万,也可以是十万,甚至更多。这是古玩行里讨价还价的惯用伎俩,试探对方的心理价位。
龙昊露出“吃惊”和“不确定”的神色:“吴老的意思是……?”
“十万。” 吴老鬼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紧盯着龙昊的反应。
十万,对于一块来历不明、只是“奇特”的石头来说,绝对算高价了。普通工薪阶层要不吃不喝攒好几年。这既显示了吴老鬼的“诚意”和实力,也是一种试探——试探龙昊(或者说他背后的“亲戚”)是否识货,是否贪心,以及是否真的急需用钱。
龙昊心中快速权衡。十万,不少,但对他而言并非必需。他更看重的是通过这块石头,与“博古斋”和吴老鬼建立联系,从而探查“星辉”、冥星子,以及更多关于特殊矿石、关于“蚀”之力的信息。答应得太爽快,容易引起怀疑;要价太高,又可能让对方觉得贪得无厌,失去兴趣。
他脸上露出挣扎、犹豫,最后化为一丝苦笑:“十万……吴老,不瞒您说,我来之前,也打听过一些行情。若是寻常奇石,哪怕是上好的田黄鸡血,这个价也绝对不低了。但我那亲戚……他认死理,总觉得这东西非同一般,值大价钱。而且,他说当初挖的时候,感觉那地方……不太平,差点把命搭上。所以……我得回去跟他好好商量。您看,能否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去问清楚了,再给您回话。”
这番回答,既肯定了吴老鬼的出价“不低”,又抬出了“亲戚认死理”、“冒险所得”作为提价的理由,同时表达了需要“商量”,合情合理,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回旋空间,也给了吴老鬼继续“加码”或展示“诚意”的机会。
果然,吴老鬼听了,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应该的,此等事情,自当慎重。老朽的铺子‘博古斋’,就在后街‘鬼市胡同’最里面,门口有棵老槐树的就是。木先生若有了决定,随时可来。至于价钱……好商量。若是令亲还有类似的,或者知道更多关于那古庙、那地方的信息,价钱还可以再谈。”
他特意强调了“类似的”和“信息”,其意不言自明。
“多谢吴老体谅!” 龙昊露出感激之色,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印着“周文”名字和虚假电话的名片,双手递给吴老鬼,“这是在下的小店电话,吴老若有其他指教,也可随时联系。我一定尽快给吴老回话。”
吴老鬼接过名片,看了看,随手放进对襟褂子的内袋,也拿出一张素雅的名片,只有“博古斋”三个古朴的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递给龙昊:“这是老朽店里的电话。木先生,静候佳音。”
两人又客气寒暄了几句,吴老鬼便拱手告辞,提着那个装着玉佩的布口袋,不紧不慢地下楼去了。自始至终,神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茶楼偶遇和古玩交易试探。
龙昊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吴老鬼的身影消失在琉璃厂熙攘的人流中,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这次接触,看似顺利,实则是双方的一次初步试探和交锋。吴老鬼显然对“星髓”碎片感兴趣,甚至可能认出了其不凡之处(至少是“方外之物”),但他老奸巨猾,没有表现出过于急切,而是以相对“合理”的高价和“博古斋”的地址,抛出了诱饵。他特意提到“类似的”和“信息”,暗示了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一块石头,更是其来源和可能存在的更多同类物品。这与“星辉”收集“星石”的行为,隐隐吻合。
而他选择在“听雨轩”这个公开场合见面、品评、出价,而不是直接邀请去“博古斋”谈,既显示了他的谨慎(不轻易带生人去老巢),也符合他“眼力高绝、闲散高人”的人设。整个过程,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古玩商人在面对一件“奇货”时的正常反应。
但龙昊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异常。当吴老鬼仔细观察“星髓”碎片时,那一瞬间的呼吸凝滞和瞳孔微缩,显示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他将石头放到鼻端轻嗅的动作,也颇为可疑——寻常鉴定奇石,多是看、摸、掂量,极少有用闻的,除非……他在感知石头中可能存在的特殊能量或气息?还有,他提到石头中蕴含一丝“迥异的‘气’”,这绝非普通古玩商能感知到的范畴。
这个吴老鬼,绝非简单的古玩店老板。他极有可能也是一位修行者,或者至少,是对超凡能量、特殊矿物有深入研究的人。他与“星辉”、与冥星子,是否有关联?是单纯的买卖关系,还是更深层次的合作甚至从属?
无论如何,“博古斋”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接下来,需要考虑如何利用这条线,获取更多信息,甚至……打入“星辉”内部?或者,利用吴老鬼与“星辉”可能存在的联系,反制冥星子?
龙昊将杯中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结账下楼。他没有立刻去后街探查“博古斋”,那太过冒失。吴老鬼刚走,自己就跟去,意图太明显。他需要等待,也需要准备下一步。
他随着人流,继续在琉璃厂闲逛,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古玩感兴趣的外地客商。但灵觉却悄然散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隐隐感觉到,自从与吴老鬼交谈过后,似乎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是吴老鬼安排的眼线?还是“星辉”的人?亦或是琉璃厂本身存在的、监视生面孔的“地头蛇”?
他不动声色,逛了几家店铺,买了两个不起眼的小玉件,一副真正“淘宝”的样子。然后,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他“偶然”听到两个摊主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儿个后半夜,鬼市胡同那边,好像有点不太平。”
“咋了?又闹鬼了?那地方哪天太平过?”
“不是寻常闹鬼。好像有人听到‘博古斋’那边有动静,像是打架,还有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没了。早上我去瞅了眼,‘博古斋’门关得死死的,一点动静没有。吴老鬼那家伙,神神秘秘的,指不定又在捣鼓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嘘!小声点!让那老鬼听见,有你好果子吃!他那铺子,邪性!少打听为妙!”
博古斋昨夜有动静?像是打架,还有光闪?龙昊心中一动。是冥星子去了?还是其他什么人?吴老鬼今天还能从容地去“听雨轩”喝茶,要么是事情已经解决,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把昨晚的动静当回事。
看来,“博古斋”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天色渐晚,琉璃厂的游客开始减少,一些店铺也准备打烊。龙昊也随着人流,离开了琉璃厂。他没有回南城,也没有去疤脸强提供的那些“干净”身份所在的临时住处,而是找了个不需要登记的小旅馆,用“周文”的身份证,开了间房。
他需要整理思绪,规划下一步。与吴老鬼的接触算是顺利开局,但后续如何发展,需要谨慎。是继续以“木先生”或“周文”的身份,与吴老鬼周旋,用“星髓”碎片和所谓的“古庙信息”吊着他,逐步获取信任,探查“博古斋”和“星辉”的底细?还是另辟蹊径,从其他方向入手?
同时,他还需要关注“星辉”对昨晚小队失联的反应,关注第七局和慕容家的动向,关注“山野闲人”的私信回复,关注独眼李对那块样本的“研究”结果……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但又隐隐指向几个关键节点。帝京的暗流,因为他的介入,似乎正变得更加湍急、更加凶险。而他自己,也在这旋涡中,越陷越深。
夜色再次笼罩帝京。龙昊站在小旅馆狭窄的窗前,望着外面璀璨却又冰冷的灯火,眼神沉静如水。前路迷雾重重,但他手中的筹码,也在一点点增加。与“星辉”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占了上风;与“博古斋”吴老鬼的初次接触,他也没有露出破绽。接下来,就是耐心布局,步步为营,在这张错综复杂的暗网上,找到那个关键的节点,然后,一举破之。
他取出那枚从“星辉”成员身上得来的、编号“七”的金属铭牌,在指尖摩挲。铭牌冰凉,上面的星辰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星辉……冥星子……吴老鬼……‘蚀’……” 龙昊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寒芒,“不管你们在图谋什么,既然与我大道相逆,与‘蚀’有关,那就别怪我,将你们这‘星辉’,一一掐灭!”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着街边的梧桐,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