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图案不是别的,而是一张巨大的“饼”。
也就是现代ppt里最常见的饼状图。
一大半是用饱满稻谷铺成的金色,那是桃花村今年的实收;另一小块则是用黑炭涂出的缺口,那是除去赋税、口粮后的“生死线”。
正中还摆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数据:“缺口三成,全村借粮待春”。
这哪里是晒谷,分明是晒命。
那位气势汹汹冲进来的钦差正使,胯下的青骢马被这一幕惊得打了个响鼻,前蹄悬空硬生生刹住了车。
他原本酝酿了一路的官威,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被这满地的“童真”给噎得死死的。
还没等他回过神,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突然从孩子堆里扑了出来,指着那块黑色的炭灰区,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嘶哑:“大人啊!若非信户互济,这一块黑地里埋的,就是我家那三口人的尸骨啊!”
那正使身形猛地一晃,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林昭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眼神锐利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根据裴九龄挖出来的底细,这位正使大人的生母,就是死在去年的那场饥荒里。
饿死的人最后是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这就是“共情”,也是心理战的第一刀。
林昭没有迎上去行大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他只是随手端起手边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粗陶碗,像个招呼邻居的老农一样走了过去。
“大人赶路辛苦,胃里空着容易动肝火。”林昭把碗递到马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先垫垫吧。这不是官仓的米,是十户联保组每家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凑的一碗百家粥。”
正使居高临下地盯着那碗粥,浑浊的汤水里沉浮着几粒可怜的糙米和野菜。
他迟疑着接过,碗底粗糙的触感磨蹭着掌心。
翻转间,他看见碗底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余杭流民捐”。
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球。
就在这时,苏晚晴像是一阵无声的风,悄然出现在马侧。
她手里没有什么金银细软,只有一本厚厚的册子——《越州流民安置月报》。
“大人请过目。”苏晚晴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谄媚,“这是桃花村网格化管理的实录。每村每日耗粮多少、新增病患几人、童塾今日到了几个孩子,皆有据可查。家父看后曾批示四字:可行,可推。”
正使下意识地翻开册子,那些详实到令人发指的数据表格让他眼皮直跳。
当他翻到末页时,手指僵住了。
在“江南赈灾督办”那一栏下,赫然写着他父亲的名字——秦震。
林昭在旁边冷眼旁观,看着正使的脸色瞬间煞白。
秦震是个清官,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款足有十万两,可到了越州却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这笔钱去了哪,这册子上的数据就像是一面照妖镜,照得那背后的沈氏家族无所遁形。
火候到了。
“带上来。”林昭轻挥了一下手。
魏无忌像提小鸡一样,提溜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驿卒走了出来。
那驿卒显然是在村外的小溪边被截住的,还在瑟瑟发抖,怀里死死护着的一封信已经被水浸得半透。
林昭没废话,当众展开那封信。
墨迹虽然晕开了,但那鲜红的私印和正使熟悉的笔迹却依然清晰可辨:“若查无实据,可捏造账目虚增三成,务必坐实谋反之罪。”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稻谷的沙沙声。
正使死死盯着那封信,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他亲笔写的,是沈家逼他写的投名状。
他没法否认,也无力否认。
“大人既然觉得账目可以捏造,那不如亲自看看这实物。”
林昭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向粮仓,厉声喝道:“开仓!”
沉重的木门轰然洞开。
没有想象中金银满地的奢靡,也没有私藏兵甲的罪证。
只有一袋袋整齐码放的麻袋,像一堵堵沉默的墙。
每一个麻袋上,都挂着一块特制的木牌:“信户编号035-李二狗,结兑日期八月十五,经手人苏晚晴、王大娘、裴九龄画押”。
这就是网格化管理的威力——全链条追溯。
“请点验。”林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正使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行尸走肉般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猛地抓破了一个麻袋。
金黄的谷粒顺着他的指缝哗哗流下,那是纯粹的粮食,没有掺沙,没有发霉。
随着谷粒一同滑落的,还有一张轻飘飘的银票——那是他袖中藏匿的、沈家给的五千两“辛苦费”。
银票落地,在这一尘不染的粮仓里,显得格外的脏。
正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粮垛上。
入夜,桃花村的信塾里灯火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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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并没有去打扰这位“贵客”,但他站在二楼的暗处,透过窗缝,静静地注视着楼下的动静。
正使秦宇独自坐在灯下,面前的那碗糙米粥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墙壁。
那面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我家今日饭”。
画工很拙劣,有的画着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野菜粥,有的画着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
几十张画,几百口人。
没有一家画肉。
秦宇的手伸进另一只袖管,摸出了另一道密令。
那是临行前沈家大管家塞给他的,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若不能定罪,便纵火毁证,寸草不留。”
林昭看见,秦宇的手在发抖。
良久,屋内传来“嘶啦”一声脆响。
那道密令被撕得粉碎,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窜了一下,瞬间吞噬了那些阴毒的字眼。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下楼,提着一袋刚刚碾好的新米,轻轻放在了门外的马鞍旁。
米袋上没有名字,只别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
这不仅仅是一袋米,这是一个台阶,也是一条退路。
至于明天早上这位钦差是会抓人,还是会逃跑,林昭心里已经有了底。
毕竟,人味儿这东西,一旦被唤醒了,就很难再装回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