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心跳,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捏住了。
当江映月那枚黄杨木章重重落下,在《关于林晚个体在接触目标江映月后产生不可控应激反应的溯源及归因分析报告》的封面烙下鲜红的【受理】二字时,林晚感觉自己像是一份被盖章确认的标本,从此被打上了某种永恒的标签。然而,那枚印章发出的“咔哒”声,以及江映月耳廓边可疑的粉色,却像两团火苗,在她冰冷的躯壳里烧了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那份被推回来的报告,上面,“受理”二字仿佛还在冒着热气。她本以为,自己笨拙的“科学求婚”会换来一句冰冷的“缺乏依据”或是“观察样本存疑”。毕竟,在江映月的世界里,感情这种东西,大概只存在于“多巴胺与内啡肽”的分子式里。
可她错了。
江映月没有给她任何语言上的答复。她只是默默地收起印章,然后,如同结束了一项日常工作般,转身,迈着她一贯的、严谨到几乎能用尺子量出每一步间距的步伐,径直走向了实验室的最深处。
林晚愣在原地,甚至来不及反应。她知道江映月话少,但这种“零回应”的操作,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这是表示拒绝,还是说……有更深层次的指令?她的社恐雷达瞬间飙到了满格,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江映月的背影被实验室深处的冷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件白大褂,在无菌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肃穆。林晚犹豫了两秒,笨拙的勇气最终还是战胜了想要原地遁形的社恐。她咽了口唾沫,小碎步地跟了上去。她的目光落在江映月的后脑勺,那头利落的狼尾短发,在冷光下似乎也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这让她想起某种远古的,只存在于顶级捕食者身上的冰冷而高效。
实验室深处,摆放着各种林晚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冰冷的金属光泽和消毒水味在这里被放大了数倍,甚至连空气都仿佛被过滤得稀薄了几分。江映月停在一面墙壁前,那墙壁平平无奇,但林晚知道,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停在这里。
只见江映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巧地在墙壁上敲击了几下,随即,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在墙体中央缓缓展开。林晚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墙,而是一个隐藏极深、科技感十足的恒温保险柜。随着缝隙的扩大,一阵带着冷气的白色雾气,缓缓从柜门内溢出。那感觉,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封印着禁忌之物的潘多拉魔盒。
“嗡——”
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在寂静的实验室中被放大。柜门完全打开,露出里面一个被蓝色冷光包裹的内部空间。林晚探头望去,只见里面陈列着各种形状奇特的容器和标本,每一件都仿佛被时间凝固,散发着一股神秘而又庄重的气息。
【l】:我靠!这不是我以为的实验室!这是江法医的秘密基地吧!感觉里面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l】:林晚你小心点啊!别一不小心被当成新的观测样本给“恒温保存”了!这氛围感,我隔着屏幕都抖了一下!
【l】:前情提要:晚崽用数据“求婚”,江法医只给盖了个章。现在这是要带晚崽看“定情信物”了吗?还是带她去参观自己的收藏?!
【l】:这种氛围感,只有江法医能搞出来。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冰冷的数据和……更冰冷但显然意义深远的东西。
江映月没有理会林晚的内心小剧场,她的目光在柜子里扫视片刻,然后,她的手精确地伸向了一个被独立放置在中央的展示台上。那里,一个晶莹剔透、泛着微弱冷光的模型,在蓝色幽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密线条构成的立体模型,如同山峦起伏,又如同河流蜿蜒。它的形状,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不可思议——那正是她自己在报告上看到的心率曲线图!
“这是……我的……”林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江映月缓缓拿起那个水晶模型,蓝色冷光透过晶体,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一片微弱的光影。
“你第一次踏入解剖室,在看到我,和解剖台上那具尸体时的……心跳数据。”她顿了顿,语气像是在念诵一份神圣的祷文,“我将它命名为——【失序的瞬间】。”
她将那枚水晶模型递到林晚面前,晶体的冰凉触感,让林晚指尖轻颤。她看着那被三维立体化的心跳曲线,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冰冷数据中的跳动,此刻被赋予了生命般的形状。它记录了她最初的恐惧,最初的慌乱,以及……最初的,那一道陡峭的、指向她的峰值。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比任何情话,任何礼物都要来得震撼。她觉得自己被彻底地解剖了,所有的内在波动,都被这个人捕捉,然后,以一种无法想象的方式,永久地保存了下来。
就在林晚还在消化这个冲击时,江映月又从水晶模型的旁边,拿起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
它形状不规则,带着一种粗粝的原始美感,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色,其间隐约可见细密的星点纹路,仿佛将一片浩瀚的星空浓缩其中。材质与林晚脖子上一直佩戴的那枚陨石吊坠如出一辙。而它被雕琢出来的形态,并非传统的圆形,而是被细致地打磨成了那段心跳曲线中,最高峰值的样子。一道尖锐的,近乎垂直的线条,在戒面上留下了一道独特的弧度。
江映月将戒指托在掌心,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指,此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她看着那枚戒指,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晚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尖。
“无法量化的部分,我选择保存。”她再次开口,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任何专业术语,话语简单得近乎直白,却重如千钧。
林晚的瞳孔再次放大,这绝对超出了她瞳孔直径变化散点图上所能测量的最大阈值。无法量化……那不是科学所能解释的。这意味着,江映月用她最严谨的科学逻辑,承认了“感情”这种无法被数据定义的存在。而且,她选择了保存。
江映月没有给林晚多余的思考时间。她放下水晶模型,然后,她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拉起了林晚的左手。林晚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冰凉,随即,那枚独特的不规则戒指,被江映月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动作,缓缓地、精准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的冰凉触感,瞬间传遍林晚的指尖,直达心脏。它贴合着她的肌肤,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属于任何人类体温的恒久温度。江映月的动作干净利落,她就像是在处理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物证,一丝不苟,却又饱含某种沉甸甸的托付。
林晚呆呆地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再看向那枚被江映月命名为【失序的瞬间】的水晶模型。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荒诞。这哪里是求婚?这分明是江映月用她独有的方式,对她做出的,一份独一无二的“灵魂解剖报告”。报告的结论是:不可量化的部分,永恒保存。
她感到鼻尖有些酸涩,一种她从未在江映月身上感受过的温情,透过冰冷的戒指,透过她精确的动作,直接传递到了她的内心最深处。
江映月戴好戒指后,松开了林晚的手,她的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日常操作。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转身,拿起放在实验台角落的一本厚重的皮革装订的记录本。那本子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江映月隽秀而严谨的笔迹,全是各种案件的分析和数据记录。
她拿起一支银色钢笔,笔尖在羊皮纸般的内页上,迅速而流畅地书写起来。沙沙的笔触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可闻。林晚站在那里,呼吸轻微,她看着江映月写着,猜想那会是什么样的“补充材料”。
几秒后,江映月写完,合上钢笔帽,将记录本推向林晚。她的声音,回归到了一贯的清冷与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的“授戒仪式”从未发生过。
林晚忐忑不安地接过本子,低头看去。
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只写着寥寥几行字。那字体,依然是江映月独有的严谨和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申请已批准。
【观察期限:终身。
【样本关系:唯一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