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秘走进屋内,快步上前,施了一礼,率先道:“在下羊秘,敢问兄台是?”
毛玠客气还礼道:“我是奉高的县吏,姓毛名玠,字孝先。”
毛玠?好象是个名臣,羊秘稍稍一愣。
不等羊秘再问,毛玠便说道:“经郡府调查,劫走臧戒一事,你是主谋、主犯之一,你可承认?”
华县狱掾臧戒被府君通辑,逃亡徐州的事情已经在附近的几县传开,羊夫人和羊衜也有所耳闻,此刻吃惊的看向羊秘。
羊秘淡淡一笑:“正是,毛君是来捉我的吗?”
毛玠也微笑道:“可是后悔未逃?”
“为何要逃?”羊秘反问道:“在下不知违反的是《汉律》哪一条?”
毛玠熟读《汉律》,立刻道:“诸纵囚,及为从者,皆弃市!”
弃市,在闹市斩首之意。
羊秘全然不惧,神色自若道:“纵囚者,死罪,理所应当。然,秘非纵‘囚’,实乃纵‘人’。”
“纵‘人’?此为何意?”
羊秘从容道:“臧戒乃一县狱掾,为官清正,只因不从府君私令,便遭通辑。秘所纵者,非是囚徒,乃是不屈于强权之义士也。若依《汉律》,这是何罪?”
毛玠闻言,未料到这少年竟有如此胆识与口才。沉吟片刻,道:“正应先将臧戒收押,明辨是非,观其是否有罪。在此期间,你助其逃脱,终是违法。”
羊秘摇头道:“毛君此言差矣。昔高祖定鼎,约法三章,首重‘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欲杀人者,乃陈太守也。戒不从,何罪之有?秘不过顺天应人,何罪之有?”
尹卢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道:“郎君说得对!那陈太守横行霸道,罔顾律法,私杀囚犯,才该获罪!”
羊衜拉了拉尹卢的衣角,提醒他控制情绪,随后也对毛玠道:“毛君,我兄长所言,句句在理。若君真要拿人,还请出示官府手令。”
毛玠心中赞叹,却毫不迟疑的从袖袋中将盖了太守印章的手令拿出,其上明确写着“泰山平阳县羊秘纵囚,收其诣府”等字样。
羊衜看了手令大惊,确认印章无误,焦急道:“阿兄!”
“无妨。”羊秘整了一下衣袖,问道:“毛君,用梏桎否?”
梏,木质手铐;桎,木质脚镣。
羊秘看毛玠没有动作,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用的话,就请带路吧!”
毛玠讶然:“你不怕吗?”
“怕啊,如何不怕?”
“那你这般?”
羊秘轻轻抬起头,沉声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正为无法见到太守而发愁,若能见其一面,定会为我藏霸兄鸣不平。他与他父不得不背井离乡,何罪之有?我羊秘虽为一介布衣,也要质问府君,他身为两千石大吏,为何不思报国,妄食君禄!”
“哈哈哈,好一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毛玠爽朗一笑:“羊兄为何认定我会抓你?”
“难道不是?”不止羊秘,羊衜、尹卢也奇怪道。
只见毛玠轻轻的将手中的手令折断,随手扔到地上。他拍了拍手中的木屑,正色道:“羊兄所言极是,玠虽小吏,也知何为忠义,何为屈从。陈府君此举,实非玠之所愿。今日前来,本就想一探究竟,若羊兄真为义士,玠又岂会助纣为虐?”
羊秘闻言,心中一宽,对毛玠的印象大为改观,拱手道:“毛君高义,秘敬佩不已。既如此,我们便一同前往奉高,当面与陈府君理论一番,如何?”
毛玠轻轻摇手道:“大可不必,陈府君睚眦必报,你去奉高岂非自投罗网?”
“那毛君的意思是?”
毛玠解释道:“陈府君行事多违律法,玠已悉数记录在案。玠本想趁机将他的罪行告之刺史、朝廷,然陈府君终是对在下有提携之恩,玠怎好做背主之事?好在,玠知道一个消息,或可两难自解!”
尹卢问道:“什么消息?”
毛玠顿了顿说道:“陈太守乃上军校尉蹇硕的乡党,他这个泰山太守就是蹇硕替他求得。近日,雒阳似乎有变,蹇硕急招他去,他这个泰山太守,恐怕是当不了多久了!”
“雒阳有变?难道是汉灵帝要驾崩了?”羊秘内心快速盘算着。
听到毛玠的话,羊衜高兴道:“若太守真的离任,毛君和阿兄都可后顾无忧,果真是一解两难!”
毛玠如果抓了羊秘,势必会引起冲突,如若不抓,又被违抗了太守的命令,但如果太守调任了,那岂不是皆大欢喜吗?
毛玠却正色道:“大羊兄、小羊兄,不瞒几位,玠早已想弃官而去。”
众人吃惊,忙问为何?
毛玠道:“我在县中,早就看不惯他们结党营私,惹恼了一些人。如今又拒抗法令,太守的党人极有可能报复于我。”
羊秘思索片刻道:“毛君若不嫌弃,可随我一同暂避风头,待时局明朗再作打算。秘虽不才,却也认识几位豪杰,定能保毛君周全。”
毛玠闻言,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拱手道:“羊兄好意,玠心领了。只是玠乃一介文士,恐成累赘,我欲前往荆州避祸,沿途游学,增长见识,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时下各州战事不断,荆州成了许多人的迁入区,不止流民,便是名士,迁居荆州的也非少数。
羊秘正色道:“毛君此言差矣。毛君乃忠义之士,有毛君相助,乃我之幸事。况且,如今这世道不平,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路,毛君何必推辞?”
毛玠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了羊秘几句“蛊惑谗言”就当了羊秘的宾客?毛玠坚决不存。
羊秘眼看招揽无望,也不坚持,两人又聊半响,颇有点“英雄相惜”的感觉。
毛玠看时辰不早了,意欲告辞,羊秘要留毛玠吃饭,毛玠并没有推辞。桌上羊秘推心置腹,毛玠深感其诚意,却也只以茶代酒,浅尝辄止。饭毕,毛玠起身告辞,羊秘亲自送至门外,毛玠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阿兄,毛君走了?”羊衜不知何时已来到羊秘身边,轻声问道。
羊秘回过神来,点头道:“走了。”
羊秘望着毛玠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这毛玠虽是一介小吏,却有胆有识,忠义双全,而且自己在后世听过他的大名,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成就,但定是难得的大才。只可惜,自己尚是白身,如何招揽的到此等人物?强求不得,留下善缘已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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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毛玠字孝先,陈留平丘人也。少为县吏,以清公称。将避乱荆州,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