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玠离去后没几日,果然听到他辞官离任的消息,不出半月,陈太守被调至洛阳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营陵令应劭被朝廷拜为泰山太守。
羊秘等人长舒一口气,知道臧戒这场风波暂时算过去了。只是不知新任府君应劭又是何等人物?
也不用羊秘等人猜测,应劭上任第一件事,竟然是带着朝廷的诏书亲至平阳县,以郡府的赙钱赏赐与羊家。
原来,刘虞推荐羊秘的父亲、南阳太守羊续为太尉。可当时官拜三公的人,通常都要往西园缴纳一千万的礼钱,由宦官担任使者负责收取,名为“左驺”。左驺前来宣布诏令,很多官员都会毕恭毕敬,甚至向其行贿。而羊续则让左驺坐在一张席子之上,并拿出一件破旧的棉袄给左驺看,说:“臣能资助的,就这件棉袄而已。”左驺返回朝廷后,向天子刘宏汇报,刘宏不高兴,于是作罢。之后刘宏仍然拜刘虞为太尉,刘虞也一贯有清廉的名声,加之平定张纯叛乱有功,刘宏特意免去刘虞的礼钱。
刘宏又改任命羊续为太常,也可免去礼钱。羊续还没来得及往雒阳赴任,就得病而卒,时年四十八岁。羊续临终时留下遗言,要求薄葬,不接受礼钱。按照朝廷规矩,二千石的官员逝世,朝廷拨款一百万用于葬礼,南阳府丞焦俭遵照羊续的遗愿,拒绝了这笔费用以及其他人的捐赠。刘宏得知,下诏书称赞羊续的品德,并让泰山郡太守从当地政府拨款赏赐给羊续的家人。
此次,还有南阳府官员护送羊续的灵柩归葬,除了一口棺材和一封遗书外,羊续没有任何财物遗留给家人。
那份遗书是写给羊秘母亲的,分为几个部分:一为强调家风,让家人“布衾敝只裯,修身于己,临财毋苟”;二为训诫三子,“勤耕务读,敦伦孝亲,卑无犯上,富莫骄贫”;三为安排后事,“以素棺布衣殓吾身,葬于祖茔麦垄之侧”,末了写到:“吾妻,负汝甚多。然吾俸禄尽充官用,惟留此信与汝相伴。秘儿已近弱冠,吾为其取表字:慎之。望汝珍重,教三子如吾在时,夫续绝笔。”
羊母和羊衜相拥而泣,情难自禁。羊续的第三子羊耽年纪还小,看到母亲和哥哥哭泣,也跟着哇哇大哭,几人抱作一团。
羊秘更是悲痛欲绝,数次昏厥,被救醒后继续痛哭,反复数次,周围者无不被其感染。
连新任太守应劭不禁感叹道:“羊太常一生清廉,至死不改其志,其家风如此,真乃我泰山之楷模!”再看早已成为泪人的羊续,与左右说道:“此子至孝,日后必成大器,羊家虽无万贯家财,却有这等家风传承,实乃国之幸事!”
羊秘强忍悲痛,强撑身体,映射劭深深一揖,微弱道:“府君过誉了,家父一生清廉,只为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天下百姓。秘定当谨记家父教悔,不负家父所望。”
“羊郎君真孝子也。”应劭点头问道:“不知郎君弱冠之年可至?”
此时羊秘发髻散乱,双眼红肿,没有带冠,应劭一时倒也分不清楚他的年龄。
时下二十岁之后的男子,才能戴冠,是故称呼二十岁为“弱冠之年”。
羊秘躬敬道:“秘,年十七,尚未及冠。”
应劭摸了一把胡须,说道:“羊郎君当好生为令尊守孝,孝期满时,我或可举你为孝廉。”
羊秘尚未说话,羊母却大吃一惊,连忙给应劭行礼拜谢。
孝廉乃汉时察举制选官科目,取“孝顺亲长、廉能正直“之义。一般都是加冠的成年贤者、乡里称颂之士,经郡守举荐,方可入仕。应邵无论是为了博取美名,亦或培植自己的势力,他给羊秘画个饼总是不亏的。
羊秘感激涕零,跪拜叩谢。
应劭将他扶起,安慰了羊夫人几句,这才带着随从离去。
羊秘是真的痛彻心扉,看着家父的灵柩,思绪不禁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天。
亲友凑出盘缠,母亲不远千里,带着羊秘从泰山郡前往南阳郡官舍去看望羊续。羊续闭门不让妻子进入,仅让羊秘进屋,向羊秘展示自己所有的资产,仅布被、短衣、盐和麦数斛而已。羊续回头对羊秘说:“吾自奉若此,何以资尔母乎?”然后让羊秘和其母亲返回泰山郡。
“母亲和我不远千里来看你,是为了问你索要钱粮吗!?”羊秘的教养不允许他问出这句话,他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也正在在返回泰山的路上,羊秘病重,其母努力照顾将之救活。
然而羊母不知道的是,她活过来的儿子,除了自己的灵魂外,还有后世一个见义勇为的外卖骑手小哥的灵魂。他二人记忆相交、情感相兼、灵魂相融,成为现在的羊秘。
“慎之!慎之!”羊秘咀嚼这父亲给他取的表字,默默道:“您到头来还是这样严苛要求于我吗?”羊秘对父亲的情感十分复杂,失望、钦佩、敬畏、自豪、理解、抱怨等等,情感上头,大脑轰鸣,又晕厥过去。
羊秘清醒后已经是一天后了,家中后事如羊续遗言般一切从简,羊秘也顾不得吃饭,穿上斩衰,跪在灵堂与家人守夜。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忽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兴祖!兴祖!你去的何其快也!”羊秘回头一看,一年愈五旬的皓首老者,急匆匆的走进来,他走的太快,一个跟跄差点跌倒。羊秘赶紧起身,将他扶起,连呼“伯喈公”。
这老者可大有来头,他正是当世天下名士之一,蔡邕,蔡伯喈。蔡邕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在文学、经学、音乐、书法等领域,都达到了惊人的境界。他是陈留郡圉县人,陈留郡和泰山郡同属兖州,兖州士人都很尊敬他。
泰山郡的第一豪族王氏的王匡,年少就十分钦佩蔡邕,与他成为好友。蔡邕原本在朝廷身居要职,但因谏言得罪权贵,并遭诬陷,不得不流亡于兖州和扬州两地,他在羊续迁为扬州庐江郡太守时与羊续相交,二人志气相投,结为好友。蔡邕逃亡之身,朝不保夕,又长居吴地,是故将妻女托付于羊续的家人,期间王匡也经常派人接济其妻女,蔡邕也很放心。
前段时间,他来兖州探望他的妻女,结果刚至平阳,就听说故友羊续身亡,顾不得看妻女,他直接就奔向了羊氏的灵堂。
他脚步跟跄地走进灵堂,看着那摆放着的灵柩,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想起与羊续往昔相处的点点滴滴,二人谈诗论道、畅谈天下大事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故友却已阴阳两隔,他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哭声在灵堂中回荡,让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哭罢多时,他才缓缓起身,对着羊续的灵柩深深鞠躬。羊母、羊秘等人纷纷还礼感谢。蔡邕心情稍缓,他看道羊母、羊秘也伤心欲绝,不得已又安慰起了羊母。
“贤弟妹节哀,可定了何日下葬?”
“阴阳算过了,明日是吉日,明日就下葬。”羊母回道。
阴阳就是算命先生,羊续的遗体从南阳抬回来,也存不住了。
蔡邕识得羊秘,又问羊秘:“听说你父给你取了个表字,是么?”羊秘赶紧施礼,躬敬回道:“是,伯喈公,家父给侄儿取字:慎之。”
蔡邕点点头道:“好字!为人处世当谨慎持重,方能行稳致远。勿要姑负了令尊的期望!”他顿了顿,又对羊秘说道:“如今你的父亲不在了,家里的责任和重担要落在你的身上了。”
羊秘此时十七岁,父亲去世后,他作为长子,就要承担起赡养母亲的责任了。羊秘再次深深施礼,说道:“多谢伯喈公教悔,侄儿定当铭记于心。”
蔡邕欣慰的点了点头,他又看向羊衜。羊衜少即聪慧,五官精致,如今虽然才十四岁,却已然相貌堂堂。蔡邕很喜欢羊续的这个次子,他的次女蔡婉比羊衜小两岁,二人青梅竹马,蔡邕还曾开玩笑要与羊续做亲家。
蔡邕也鼓励道:“衜儿,你父亲一生刚正不阿、清廉奉公,你也要以他为榜样,勤勉向学,修身立德,日后也好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为家族、为朝廷做出一番贡献。”羊衜也跟着施礼,回道:“衜儿记下了。”
羊耽今年才四岁,蔡邕也没什么好教导的,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蔡邕目光又落在羊续的灵柩之上,神色间满是哀伤与怀念,口中喃喃道:“兴祖啊兴祖,你这一去,大汉再无复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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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羊续字兴祖,太山平阳人也。因功迁南阳太守,卤时,权豪之家多尚奢丽,续深疾之,常敝衣薄食,车马羸败。府丞尝献其生鱼,续受而悬于庭;丞后又进之,续乃出前所悬者以杜其意。续妻后与子秘俱往郡舍,续闭门不内妻,自将秘行,其资藏惟有布衾、敝只,盐、麦数斛而已,顾敕秘曰:“吾自奉若此,何以资尔母乎?”使与母俱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