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192年),春。
曹操以戏志才“声东击西”之计,再次率军击破蒙特内哥罗贼于毒、白绕等部。战罢,还师濮阳,犒赏三军。
时青州黄巾猖獗,号称百万,攻略兖州诸县,杀官吏,掠百姓,任国城破者数十,杀任城相郑遂后,兵锋直指东平,兖州震动。
兖州刺史刘岱召集诸郡国率军来援,欲与黄巾决战
曹操正欲乘势扩张,于堂上召见三位谋士议事,荀彧、戏志才、陈宫列坐两侧。
曹操率先问荀彧问策,荀彧比曹操小几岁,年约三十,年少时就被称为“王佐之才”。
荀彧身着青衫,手持玉柄麈尾,腰配香囊,端坐于案前,轻摇麈尾,神色自如道:“今黄巾百万,驱民如牛羊,虽势大而无纲纪,其乱可速平。然若尽数剿灭,恐伤无辜,反失民心。明公宜以安抚为主,收其精壮为兵,散其老弱归田,既增我力,又安百姓。”
曹操闻言击节称善,立刻确定招抚之大纲。
光有策略大纲不行,曹操又问戏忠战法。
戏忠年约四旬,身着褐色布衣,他抚须而笑:“黄巾虽众,皆乌合之贼,无战略远谋。非但需战阵之胜,更当立威信于天下。我军宜先固守要冲,待其疲敝,再以精兵袭其粮辎,令其自乱。同时广布仁政,使百姓知有所归,则黄巾虽众,不过无根之木,不日自溃矣。”
曹操深以为然。
曹操又问陈宫,陈宫起身拱手,慨然道:“文若,志才所言极是,然我兖州残破,民心浮动,黄巾贼子枉杀无辜,若不速除,则祸乱不已。当先派遣精锐援驰东平,与刘岱合势拒敌,防止刘军速败,再损城池百姓。”
兖州刺史刘岱,召集诸郡兵将于东平国的寿张会师,陈宫担心黄巾继续为祸兖州,自然希望早日平定。
戏志才突然说道:“明公,这援军倒也不急着派遣。”
曹操双目微凝,尚未发问。陈宫却已问道:“志才何出此言?”
戏志才先是摇头不语,随后又哈哈大笑。曹操也有点奇怪,问道:“志才为何发笑?”
戏志才收住笑声,目光如炬道:“我笑青州黄巾来袭兖州,简直是给明公送份大礼啊。”这话就连荀彧也为之侧目。
戏志才看众人都有惊讶,缓缓起身,指向舆图道:“黄巾入境,刘岱刚愎自用,极有可能贸然出击。若刘岱身死,兖州刺史之位便悬于虚空,届时明公自然可以取而代之。乘势收编其部,安抚州郡,兖州之地可传檄可定。至于黄巾匪患,无粮草之继,无城郭之守,流寇而已,破之易也。明公若能外拒贼众、内揽人心,则霸业之基,自此始矣!”
戏志才一席话铿锵有力,众人闻之皆凛然动容,曹操目光炯炯。
陈宫眉头紧锁,霍然起身质问:“志才此言,置刘刺史安危于不顾,视兖州百姓如棋子,岂是仁义之师所为?黄巾暴虐,荼毒生灵,我等当速救民于水火,岂能坐待其变?”
戏志才淡然道:“天下大乱,岂顾一人之存亡?若明公不取兖州,他人亦会据之。今借黄巾之手除刘岱,乃天赐良机。”
他用手指了指北方,笑道:“袁绍不就是这么得冀州的么?袁本初诱骗公孙瓒来攻冀州,冀州牧韩馥迫于外患,不得不请袁绍入城协防,反被袁绍逼迫让位。此等权谋,古今皆然。”
他还有句话没说,曹操的东郡亦是靠这样得的。
陈宫怒目而视,戏志才却不看他,只盯着曹操,陈宫无奈,又对曹操说道:“仁义不存,何以立世?明公举义兵,本为安民,若弃民于水火而不救,纵得州郡,亦失天下心。”
曹操极为尤豫,目光在戏志才与陈宫之间游移,心中权衡利害。救民则失机,待变则背义,实难决断。
良久,曹操缓缓开口:“刘岱虽愚,又怎么会轻易出战?”
这话说完,众人已知曹操不打算立刻派遣援军。
戏志才轻捻胡须,冷笑一声:“刘岱刚愎轻敌,必不肯听谏。可密遣人散布流言,言黄巾可破,催其速战。再暗通黄巾小帅,伪降于岱,诱其深入伏中。彼时内外夹击,黄巾势盛,刘岱必败无疑。我军则以救援为名,火速进据兖州要地,收编溃卒,安抚百姓,明公大业可基此而立矣。”
陈宫闻言,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此等阴谲之计,岂是君子所为!若行诡谋于暗室,纵得天下,亦不过一窃国之贼耳!”
他目光灼灼直视曹操,问道:“明公昔日举义兵,讨董卓,天下响应,正因心系苍生。今若坐视百姓遭屠,更要暗通黄巾,与贼为谋,岂不令忠义之士寒心?”
荀彧也出言劝道:“民心为本,失之难复,志才之策不可用。”
曹操默然良久,目光凝于案上兵图,终喟然叹道:“若拯民于倒悬而失天下之机,吾恐后世讥我为妇人之仁;若贪图霸业而弃黎庶于不顾,则我心何安?今日之事,如履薄冰,一着不慎,满盘皆落。然志才之谋虽利,却伤道义根本;公台之论虽正,或误兵者战机。今当分兵两路:一面择精锐疾赴东平,占据要道,阻黄巾西进之路,护百姓迁徙之途;一面整军戒备,大军徐徐进发,以灭黄巾。如此进退有据,方不失仁者之心,亦存图强之望。”
陈宫长舒一口气,眼中怒色渐消,躬身叹道:“明公终不违初心,天下苍生之幸也。”
诸人又议论了一阵,施礼退散。
……
不一会,戏忠得一侍卫请见:“曹公召见,请至内府。”
戏志才神色一喜,整理衣冠,慨然跟随侍卫前去。至内府,果然见曹操等侯自己。
曹操屏退左右,神色凝重道:“适才所言,皆因势而已。志才,卿为我之心腹,可知我心中之困?”
戏志才低着眉头,缓缓道:“明公之困,不在敌强,在于仁心与霸业之间难以两全。然天下大乱,非强力不能定,非权变不能成。今日一念之仁,或致明日生灵涂炭更甚。若兖州落入庸人之手,黄巾横行,百姓流血千里,届时谁复言仁?明公所负者,不止眼前数万之民,更有天下苍生之望。”
他看四下无人,声音低沉道:“况且,刘刺史诛杀桥瑁后,表王肱为东郡太守,如今东郡以成明公囊中之物,刘岱若不死,终究要与明公算一算这笔帐的。”
曹操凝视烛火,良久方道:“卿言如刀,剖我肺腑,然亦深得我心,只是陈公台之言,亦不可轻忽。”
戏志才扬起眉头,傲然答道:“陈宫乃兖州东郡大族,其言挟私而发,恐非全为苍生,实欲保其乡党权势耳。明公若要君临兖州,既要护着世家大族,又不能让士族掣肘,当以恩威并施,收豪强之心而抑其势。”
戏志才这话很明白,曹操若要想得到兖州,不能一味的仰仗世家大族,一定要恩威并施,甜枣加大棒,方能统御。
曹操闭目,暗自权衡利弊,指尖轻叩案角,忽而睁眼,明亮非凡:“卿之两策,都不可用,可还有妙计?”
曹操说的两策就是戏志才献的“散布谣言”和“暗通黄巾”。戏志才看到曹操只说“不可用”,却没说不同意让刘岱“身死”。
戏志才眼中寒光微闪,低声进言道:“明公与济北相交情如何?”
曹操闻言,目光微闪,明知故问道:“卿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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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荀彧传》: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操问彧求言策谋士,彧进戏志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