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鲍信率兵还济北国,此时已然是初平二年(192年)夏季。想当初,群雄讨董时,众人何等英姿勃发。如今各路诸候已散,盟誓犹在耳畔。
争权夺利者渐起,昔日同仇敌忾之志,早被抛之脑后。
掌控长安朝廷的董卓,已进封为太师,位列诸候王之上。
河北袁绍欲夺冀州,暗中约定公孙瓒共击韩馥,共分冀州。冀州牧韩馥惧二人夹攻,又念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只得屈从,让出冀州牧之位。袁绍遂领冀州,实力大增,骄矜之色日盛。
公孙瓒号“白马将军”,雄风震于幽州,控弦之士数万,威名远播塞外,又岂甘被袁绍戏耍利用?于是两人反目成仇,刀兵相向。
孙坚挥师反击阳城,袁术也怒于袁绍争夺豫州,派公孙越帮助孙坚。公孙越是公孙瓒的堂弟,两人关系很好,奉公孙瓒之命来南阳处理事务,却不想中流矢身亡,公孙越竟死于非命,公孙瓒闻之勃然大怒,遂厉兵秣马,引幽州骁骑南下,誓报此恨。
幽冀之地烽烟四起,百姓流离,昔日同盟终成仇雠。
兖州方面,共八个郡国,地居中原腹心,乃四战之地。
兖州刺史刘岱,占据东平国和济阴郡。兖州最东和西分别是泰山郡和陈留郡,应邵和张邈分守,各拥兵马。
南面是兖州最南面是任城国、山阳郡,太守分别是郑遂、袁遗,两人各据郡国,小有明政。
最北面就是位于东郡和济北国了,其中,陈留太守张邈和济阴太守袁叙帮助刘岱讨伐了当时的东郡太守桥瑁,桥瑁死后,东郡太守之位遂由刘岱任命的王肱接任,然王肱威望不足,难以服众,东郡吏民多怀观望。
此等天下大势,暂时也由羊秘关心不得了。
鲍信返回济北国后,论功行赏,羊秘麾下将士皆得封赏,羊秘本人亦擢升为督邮,主管纠察属县、监管本郡官民。
济北国仅有卢县、蛇丘、刚县三城,地狭人稀,所以也只有羊秘这一部督邮。
这倒不是鲍信夺了羊秘的骑督兵权。此时非战时,掌控济北国更需倚重亲信,鲍信遂将兵权交予胞弟鲍韬,任都尉。让羊秘专司监察民政。
羊秘坦然受命,履职尽责,巡行三县,整肃吏治。
督邮,除督送邮书外,又代表郡守督察诸县、宣达教令,兼及案击盗贼,点录囚徒,催缴租赋等。太守(相)自辟,秩六百石,其权甚重,有“督邮功曹,郡之极位”之说。
因此,羊秘虽是小国督邮,实握一方重权,由此也看得出鲍信对他的器重与倚赖。鲍信特允他有百人侍从,随其巡行郡县,以彰威仪、护卫安全。
羊秘精选典韦、羊憨、蒋仲等人为亲随,随行纠察。尹卢、于禁、赵旭、王勐等人还在军中,各有执掌,未随入督邮府。
羊秘上任后,每至一县,必先察狱讼、核赋役,遇冤抑者立为昭雪,怠政者严加申斥。
巡视卢县时,见城垣颓圯,即召县令督工修缮,亲驻工地旬日,直至夯土加固、堞楼如新方还。
刚县连年旱蝗,他果断开仓赈济,并上书鲍信减免租赋,使流民渐返,荒田复耕,百姓焚香遮道称颂。
就说这日,他率领典韦、羊憨、蒋仲等人来至蛇丘督查,蛇丘县令马岐出城十里处的驿亭相迎。马岐远远看到羊秘等人,慌忙整冠束带,趋步迎上前去,口称“下官迎候督邮”。
羊秘并未乘车,仍骑乌骓,驰至近前,翻身下马,扶住马岐,笑道:“公事在身,不必多礼,贤令不必客气。”神色和缓却自带威严。
马岐仍然谄笑迎谒,他怕备羊秘等人一路辛苦,于是在驿亭就备了酒食。
羊秘见酒食罗列,眉头微蹙,正色道:“本官巡县,非为宴饮,若皆如此迎送,政令何以肃行?”命撤去酒席,只取清茶一盏。
马岐面露惭色,连称知罪。
众人稍作歇息,便与马岐同赴县衙,升堂听政。
羊秘查阅户籍赋册,发现屯田亩数虚报近三成,仓廪存粮亦与帐目不符,心下不由大怒,但他不露声色,立即召问主簿,责令交出实录。
主簿哪里敢隐瞒,战战兢兢取出私藏的实帐,双手呈上。
羊秘逐一核对,发现屯粮被暗中挪用,十之六七流入豪强之家,不禁拍案而起,厉声责问:“民以食为天,尔等竟敢上下勾连,侵吞赈粮!”
即令查封仓廪,拘押涉事吏员,命蒋仲带人追查粮谷去向。又召境内三老入衙,当堂公示帐目。
三老,即战国至汉代设置的掌教化的基层乡官。
无需多久,三老已至,皆布衣素服,白发皓首,德高望重。
羊秘拉着他们的手,亲自搀扶着三老一一列席,随后将实帐一一展示,直言吏治之弊、民生之艰。
三老感到这位年轻督邮的诚意,更不敢隐讳,指陈本县豪强盘踞、赋役不均之事。
羊秘当即命从吏录记录在案,按籍查田,重新均定赋税,削去豪强伪名隐占之产。
又立“便民簿”,令百姓可直诉冤滞。
三日后,开仓放粮,按户赈济,每石皆亲验封签。
典韦持铁戟立于仓前,虎视众人,众人皆惧,不敢私藏一粟。
随后又查到马县令枉法徇私之实据,其弟倚势强占民田,唆使胥吏篡改地券。
羊秘当堂拆辩,引《田律》条文,责令归还旧契,杖责其弟四十,并罢马岐官职,押赴卢县待劾,听后鲍信发落。
事毕,天降甘霖,野无遗穗,民皆呼“青天”。
……
短短半年,济北军报无滞,郡治肃然。
羊秘谨记父亲的教悔,持身清正,举事公正,保持本性之举被百姓呼为“青天督邮”,此等事迹行自然也会上达济北相鲍信。
卢县,府衙内。
鲍信对身边的鲍韬、毛玠、吕虔等人,感慨道:“慎之能文能武,举荐贤才,得此良臣,济北何忧?”
毛玠是羊秘的旧识,故泰山太守曾因臧戒一事让毛玠捉拿羊秘,毛玠因感羊秘义气,拒不奉命,自己辞官归隐。羊秘返回济北后,向鲍信举荐毛玠,鲍信遂召玠相见,深器其才,辟为主簿。
毛玠躬敬说道:“明相所言甚是,羊督邮执纲持节,实乃济北之福。”
毛玠身旁有一人,名为吕虔。吕虔少年英才,气宇轩扬,他更为圆滑道:“明相辟得羊督邮,亦是慧眼如炬,任人为贤。”
这位吕虔,是羊秘在行督邮事时,听闻邻国任城有一青年才俊,有胆策。因此亲自前往任城寻访,见到吕虔谈吐不凡,见识深远,遂引为知己,并力荐于鲍信,称“虔有勇略,堪任将帅之职”。
鲍信召见吕虔,与其论兵法战阵,见其应对如流,目光灼然,遂拜为从事。
鲍信抚须而笑道:“济北初定,百事待举,正需诸君协力同心。”他缓缓起身,又道:“慎之持正守节,有勇有谋;孝先清廉明察,才识兼备;子恪锐意果决,胆策过人。尔等三人各有所长,当共辅我成事。”言罢,令三人同署议事,参赞军政。
自此,济北纲纪渐振,吏治清明,百姓安业,四方流民始有归心。
然而,兖州时局瞬息万变,黄巾馀党复起,剽掠诸县,尤其是蒙特内哥罗贼于毒、白绕、眭固等率十多万人攻打魏郡、东郡,东郡太守王肱不能抵御。
初平二年(191年),秋。王肱求援于顿丘屯兵的曹操,曹操大喜,迅速驰援,率大军抵达东郡,与王肱合兵于濮阳。
面对敌众我寡之势,曹操令将士依险设伏,亲率轻骑诱敌深入。白绕、眭固部中计溃退,曹军趁势掩杀,大破之,斩首数千级。
曹操在兖州威名大涨,王肱这个东郡太守已然是“引狼入室”,很快便被曹操架空。曹操以战功立威,渐揽东郡兵权,王肱虽居太守之位,政令难出府门。
曹操的“好大哥”袁绍顺势表其为东郡太守,据濮阳以抗黄巾馀党,当然,更多的想法是让曹操帮他挡住南面的压力,好以此专心与公孙瓒在北面争雄。
曹操遂得东郡,把东郡的治所从濮阳迁移至东武阳,曹操自己则驻军顿丘,顿丘位于东武阳和濮阳之间,形成三足鼎立之势,随时能够出兵支持。是以“据河山之固,扼天下之枢”,威震东郡。
就在此时,曹操先后得到了对其影响深远的三位谋士——荀彧、戏忠与陈宫。
荀彧本为袁绍所礼,然察其志在天下,知绍不足与谋,遂归心曹操。
戏忠为荀彧推荐于曹操,素有筹策之能,通晓兵机,为操所倚重。
陈宫则是东郡本地大族,在曹操任东郡太守时,倾心助操,共定兖州大计。
三人同心辅佐,规画军政,劝课农桑,储粮训卒,使东郡渐成根基。曹操倚仗三人之谋,外平寇乱,内修政理,百姓归附,军势日盛。
————————
《英雄记》:吕虔,字子恪,任城人,少有胆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