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寿张城内一户宅院内,羊秘躺在床上,浑身缠着的渗出血迹的布条,悠悠醒来。
他口干舌燥,艰难地吞咽着唾液,喉咙如被火灼。
尹卢、典韦与蒋仲一直守在一旁,见他清醒,立刻奉上水碗。
羊秘颤巍巍接过水碗,指尖发抖,水波微漾。
典韦扶着他,抿了一些清水。
抿完水后,羊秘又躺在床上,他双目空洞,望着屋顶,声音沙哑道:“如今……什么情况?”
典韦沉声道:“那夜,郎君昏迷后,俺们就带你回城了。次日清晨,曹操率军击退黄巾军先锋……鲍公的尸首并未找到,回城后,曹操命人刻木如鲍相型状,祭而大哭。将鲍将军也一并入殓,唔,他也给鲍将军木刻了断手合断足,一起葬了。”
蒋仲嘿然道:“如此假仁假义,倒也有一番手段。”
蒋仲跟着羊秘、鲍信出战,差点丧命,心中愤懑难平。百馀骑士只有三人侥幸生还,他又怎能不恨?
羊秘闭目道:“此事不可再提,若被他人告之曹操,必招灭顶之灾。”
蒋仲嘿然,骂了句:“入曹操他老娘!”不在言语。
气氛极其压抑。
“但鲍公,鲍将军的仇,不能不报!”
羊秘内心呐喊。
尹卢又低声告诉羊秘,曹操已收编鲍信旧部,寿张城内的五千泰山兵马已尽数归于曹操麾下,往日鲍信部亲信皆被调离拆散,现在他们都归曹操的心腹大将夏侯敦统领。
羊秘缓缓攥紧被角,心中滴血,又问道:“战事如何?”
尹卢道:“昨日曹操下令秣马厉兵,这两日似乎就要与黄巾决战。”
尹卢等人本就非内核将领,如今鲍信一死,更是无人问津,因此消息闭塞。
曹操见断后的人中,尽然还生还了三人,也很诧异,于是让与羊秘亲近的尹卢几人,留在羊秘身边照应,并腾出一间房子供几人疗伤。
于禁、王勐等人依旧于夏侯敦军中候命。
“郎君,你先修养身体吧,郎中说你伤势严重,没有百日是康复不了的。对了,曹操派人说过,如果你醒了,要立刻告诉他。”尹卢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羊秘,轻声劝慰。
羊秘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思付良久,说道:“恩,你去说吧。对了,给我拿些吃的,我饿了。”
屋内早有准备的稀粥与肉羹,几人端上来,小心喂他入口。
羊秘勉强吞咽,腹中火烧稍缓,但他的目光却愈发阴沉。
羊秘两世为人,如今也纵横沙场多年,从未受过如此重创!
他想起鲍韬临终前紧握他的手,想起羊憨让他给母亲带的话,想起李三郎、王五郎、大张等人,想起那一幅幅熟悉的面孔,他们皆因忠勇而死,但他们死的值得吗?
鲍信宽厚待人,为掩护曹操撤退,他死的值得吗?
鲍韬死战不退,和他兄长一起阵亡,他死的值得吗?
值得吗?
值得吗?
羊秘内心一直重复这几句话,忽而又想到:
“昔日五十三名宾客从军,如今伤亡大半,七百嫡系精骑和鲍信的万馀士卒也尽归曹操麾下……”
羊秘不敢多想,他好不容易侧了个头,呆呆地望着挂在墙上的黑甲。
这正是鲍韬于酸枣大营赠送给他的铠甲。
此甲已残破不堪,甲叶间裂痕纵横,几无完体,根本无法修复。
羊秘还想起鲍信赠他乌骓时的场景。鲍信爽朗的笑声犹在眼前:
“此马日行千里,通晓人性,今赠慎之,助你破敌建功。”
乌骓已亡,鲍信已逝。
一切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终,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鲍韬临死前,露出不甘的怒吼:
“曹操!奸贼!慎之!报仇!”
此音脑回荡许久,羊秘的意识久久无法清醒。
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是伊卢去而复返的声音:“郎君,曹公派陈掾属来看你了。”
陈掾属就是陈宫,曹操自领兖州牧后,视陈宫为心腹,辟陈宫为兖州掾属。
曹操忙于军务,陈宫是兖州名士,让陈宫来探望,以示重视。
“进来吧。”羊秘回过神来,声音没有感情。
陈宫踏进屋内,目光扫过众人,拱手道:“曹公闻羊司马苏醒,甚为欣慰,命我亲来探视。不知羊司马伤势如何?”
“劳陈公挂心,已无大碍,但郎中言,尚需百日修养。”羊秘垂目低语。
陈宫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曹公言:司马为国尽忠,特赐帛书以彰功勋,另授金帛二十匹、粟百斛,以慰劳苦。”
羊秘抬眼看向那帛书,看了看典韦、蒋仲等人,问道:“他们呢?还有我的那些战死弟兄呢?”
陈宫神色微滞,低声道:“曹公仁厚,已命人收殓阵亡将士尸骨,待战后统一祭奠。至于封赏,彼辈自有依循,依军功律令行赏。如今曹公正欲与黄巾决战,此事肯定要稍迟些时日。”
羊秘苦笑一声:“如此说来,秘还是特例,竟被曹公率先赏赐。”
陈宫面色微变,欲言又止,终只轻叹一声:“司马忠勇,曹公自然厚待。只可惜了鲍公……”
陈宫自然不知戏志才与曹操密谋之事,只当鲍信之死是个意外,在他眼中,曹操仍是那个能救兖州的乱世英雄。
羊秘闻言,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虚弱道:“鲍公以身殉州,实乃大义。黄巾未平,贼势尚炽,秘惟愿速愈,再效死力。”
陈宫闻言肃然,正欲劝其安心养伤,忽闻外间马蹄声急,有军士疾步入报:“曹公正欲引军出城,请陈公前去议事!”
陈宫神色一凛,匆匆告辞。
羊秘望着陈宫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现。
伊卢低声道:“郎君,今后如何?难道要再曹操麾下做事?”
羊秘握紧被角,声音沙哑:“卢儿,有几件事你需待我去办。”
尹卢神色一凝,应道:“郎君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卢儿不辞。”
羊秘微微颔首,冷静道:“也不要你去赴汤蹈火,你带数人先回济北,将此间消息告诉孝先和子恪,问他二人,如果我欲于青州举兵,他二人可愿相随?”
“青州举兵?”尹卢惊讶道。
如今,青州可是黄巾军的大本营,全国的黄巾被平定的差不多了,只有青州黄巾大行其道。
典韦、蒋仲也面露惊色。
“孝先”、“子恪”就是毛玠和吕虔,他二人与羊秘交好,都是由羊秘引荐给鲍信的,深得鲍信器重。羊秘若想脱离曹操自立,此二人是极大助力。
羊秘语气低沉却坚定:“青州黄巾非曹操对手,败亡不过旦夕之间。然青州黄巾有百万之众,兖州未必能容此巨量流民久驻,曹操必择其精壮留为己用,流民安置屯田,其馀老弱病残,或将赶回青州。”
羊秘喝了口典韦喂的清水,润润嘴唇,继续说道:“青州西部仍被袁绍、公孙瓒争夺,而东部除了北海相孔融外,皆为黄巾所控。我意交好孔融,在青州收拢流民,聚兵积粮,借机立基,如何?”
青州和兖州一样,是四战之地,然亦为龙腾虎跃之区。
自从羊秘来到这个世界,知晓自己的二弟是孔融的未来的女婿后,就打算交好孔融,借其名望立足。
如今时局纷乱,正是豪杰并起之际,青州虽险,却可乘势而起。他的家乡泰山郡就和青州接壤,泰山山川险固,百姓朴勇。济北国又与泰山郡相邻,实乃连横之势。
此二地若得,足以据守自立。不过泰山现在还是由应邵管辖,不必多想,齐国有部分县城是公孙瓒麾下田楷占据,倒可觊觎。
尹卢等人听得兴奋连连,典韦却道:“郎君如今兵微将寡,若想立足青州恐怕不易。”
“兵微将寡”是很委婉的说法了,典韦说的很现实,羊秘现在还躺在床上,其兵权已被曹操架空,凭他们几个人,就算加之济北一些愿意跟随羊秘的旧部,又如何在青州立足?
—————
《三国志》:操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信力战斗死,仅而破之。操购求信丧不得,众乃刻木如信型状,祭而哭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