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时,太晖观后院的演武场就已传来脚步声。顾玄阳背着手站在八卦青石板旁,看着顾白术扎马步的身影——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道袍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没伸手擦一下。
“内功是行医的根基,你这马步再稳些,将来施针时手才不会抖。”顾玄阳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可目光落在白术身上时,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他这辈子守着太晖观,医术虽在省卫生厅有名,还挂著省保健委专家的头衔,却偏爱这山间的清净,唯有对白术,总存著几分“盼他走得更远”的心思。
这份心思里,既盼白术继承自己的医术,更盼他能读一所好大学。顾玄阳年轻时没进过正规学堂,全靠师父教、自己悟,深知“读书能开眼界”的道理。他常对白术说:“山里的天再大,也装不下天下的学问。你得去外面看看,哪怕将来还回观里行医,心里的格局也不一样。”
所以,顾玄阳从不含糊白术的学业。每天白术下山去三里外的小学读书,他总会在观门口等,手里揣著温热的草药茶——有时是清肝明目的野菊花茶,有时是润肺的甘草茶,就怕孩子在学校渴着、累著。白术放学回来,顾玄阳不管多忙,都会放下手里的药碾子,听他念课本上的生字,考他算术题。遇到白术不懂的,他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图讲解,凭著年轻时记的知识,竟也把白术教得扎扎实实。
日子一天天过,白术从小学升到初中,又考上了县城的高中。顾玄阳送他去县城报到时,特意找裁缝做了件新的青布长衫,还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和一本线装的《本草纲目》:“在学校别光顾著读书,要是感冒了,就用草药煮水喝;晚上睡不着,就翻两页医书,权当安神。”白术抱着布包点头,看着爷爷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发现爷爷的头发又白了些——他知道,爷爷嘴上不说,心里是舍不得他的。
高中三年,白术每周回一次观里。每次回来,顾玄阳都会做他爱吃的菜,炖上一锅滋补的药膳,一边看着他吃,一边问学校的事。“功课难不难?”“老师讲的能听懂吗?”“有没有跟同学闹矛盾?”一连串的问题,藏着满满的牵挂。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白术总说“都好”,可顾玄阳还是能从他熬夜后发红的眼睛里,看出他的辛苦——他没说什么,只在白术的书桌角放了杯安神茶,里面加了合欢花和酸枣仁,助他睡得安稳些。
转眼就到了高考前。顾玄阳特意关了观门,去县城陪白术。他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屋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用砂锅给白术炖药膳:有时是补气血的黄芪乌鸡汤,有时是健脑的核桃莲子粥,还总说“吃了这个,考试时脑子更灵光”。白术看着爷爷在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又暖又酸——他知道爷爷最牵挂的,是他能考个好大学。
顾玄阳心里,其实早有个“小目标”:盼着白术能考医科大学。他想,白术已经跟着自己学了十年医术,要是能在医科大学系统学些现代医学知识,将来既能用中医救人,又懂西医的诊断,肯定能成为比自己更厉害的医生。有时夜里睡不着,他甚至会翻出自己珍藏的医书,在扉页上写些笔记,想着将来白术上了医科大学,能拿着这些笔记当参考。
高考结束后,白术填报志愿时,却没跟顾玄阳商量,悄悄填了华夏人民大学历史考古系。他不是不想学医,只是跟着爷爷学鉴宝时,总对古物里藏的“气”格外感兴趣——爷爷说他有“天眼”,能看出古物的年代和故事,他觉得考古能让他更懂这些,也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可填完志愿后,白术又有些忐忑,怕爷爷不高兴。
这天,邮递员骑着摩托车上山来到太晖观,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太晖观时,顾玄阳正在晒草药。他接过通知书,手指摩挲著“历史考古系”几个字,愣了好一会儿——和他盼的“医科大学”差了太远。白术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小声说:“爷爷,我喜欢中医但我对鉴宝更喜好,想看看古代的东西,说不定将来还能帮您鉴定古医书”
顾玄阳抬头看了看白术,少年眼里满是期待和不安,像极了当年自己缠着师父学医术的模样。他突然笑了,拍了拍白术的肩:“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爷爷不拦你。华夏人大是好学校,在考古学研究和教学方面具有一定实力。考古也是正经学问,只要你喜欢,好好学就行,但是你已练就太乙心法开启天眼这事一定不要与任何人知晓,否则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白术没想到爷爷这么快就同意了,激动得扑进爷爷怀里,眼眶都红了。顾玄阳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却盘算著另一件事:白术虽已完全继承了自己的医术——太乙神针能熟练施针,草药的性味归经记得分毫不差,连最难的“望气辨病”都学得有模有样,可没读医科大学,就没办法按常规路子考医师资格证。将来白术要是想行医,没有资格证可不行。
顾玄阳摸了摸行医箱里的省保健委专家证,心里有了主意。他想起之前去省卫生厅开会时,医政处的李处长曾说过,对“确有专长”的中医,可通过特殊评审通道考资格证。白术的医术是自己一手教的,又治好了不少乡邻的病,只要找机会让他露一手,再托李处长帮忙走正规流程,说不定能成。
“白术,”顾玄阳松开孙子,语气认真,“你虽没读医科大学,可医术已经学扎实了。爷爷会想办法帮你考医师资格证,将来你不管是去干什么,若还要行医,都能光明正大地救人。”
白术看着爷爷坚定的眼神,用力点头。他知道,爷爷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说了,就一定会做到。那天傍晚,青龙山的晚霞格外红,顾玄阳坐在观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拿着白术的录取通知书,又摸了摸一旁的紫檀木针盒——他仿佛已经看到,少年带着一身医术,走进华夏人大的课堂,又在将来的日子里,用这门手艺救更多的人。
八月的省城,暑气蒸腾,柏油路被晒得泛出油光。顾玄阳带着顾白术站在省卫生厅办公楼前,青布长衫虽衬得祖孙俩气质清雅,却与周遭西装革履的人群隔着几分烟火气。顾玄阳指尖摩挲着衣袋里的保健委专家证件,这是省厅多年前为请他出山调理领导健康特意颁发的,如今倒成了带白术考证的“敲门砖”。
“一会儿见了人,少说话,多听多看。”顾玄阳低声叮嘱,“你这身医术是真的,但资格证是行医的规矩,咱们得走正道,不能让人说闲话。”顾白术点点头,攥紧了随身的紫檀木针盒,盒里银针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让他稍定心神——这针盒是爷爷传给他的,十年里,他用里面的针治过山间乡邻的病痛,却从未在如此庄重的场合露过手。
两人刚走进卫生厅大厅,就被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是顾老吧?李处长在二楼会议室等您,特意交代我来接。”这工作人员是医政处的科员小张,早年家人得了顽固性头痛,是顾玄阳用针灸治好的,此刻见了顾玄阳,满脸都是恭敬。
跟着小张往二楼走,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慌乱的呼喊:“快!张书记晕过去了!急救车怎么还没到?”顾玄阳脚步一顿,他对“张书记”这个称呼有些耳熟——二十年前,他在青龙山太晖观时,当时任县委书记的张云逸曾力排众议,拨款修缮了破败的太晖观,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出什么事了?”顾玄阳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工作人员。对方急得满头大汗:“是省委退休的张老书记!今天来厅里调研中医发展,刚跟厅长聊了两句就突然倒在沙发上,呼吸都快没了!西医专家组查了半天,心电图、脑ct都做了,愣是没找出原因!”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正是省保健委主任赵建明。他看见顾玄阳,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顾老!您怎么来了?太好了!快救救张书记!西医这边束手无策,您是咱们省保健委的专家,您一定有办法!”
顾玄阳没多犹豫,转身对顾白术说:“拿上针盒,跟我来。”赵建明这才注意到顾白术,见他年纪轻轻,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却也没时间细问,连忙领着祖孙俩往厅长办公室跑。
办公室里早已乱作一团。几个穿白大褂的西医围在沙发旁,有人在给躺在沙发上的老人做心肺复苏,有人在翻体检报告,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躺在沙发上的张老书记头发花白,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著青紫色,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双目紧闭,连颈动脉搏动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让一让,顾老来了!”赵建明拨开人群,将顾玄阳引到沙发边。顾玄阳蹲下身,手指搭上张老书记的手腕,指尖内力缓缓渗入——脉象沉细如丝,时断时续,像是风中残烛,却在寸脉处隐隐透著一股阻滞感,不似普通的心梗或脑梗。他又掀开老人眼皮,瞳孔微微散大,再摸向老人的锁骨下方,能摸到一处细微的硬块,按压时老人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是气滞血瘀阻塞心脉,加上痰湿上蒙清窍,属于中医‘卒厥’的范畴。”顾玄阳站起身,对顾白术说,“打开针盒,取三寸毫针,用太乙神针的‘透络法’,先扎人中、内关、膻中三穴醒神通脉,再取百会穴开窍,最后用足三里补气血。记住,气随针走,力道要稳,多一分伤经,少一分无效。”
顾白术深吸一口气,打开紫檀木针盒。盒里的银针排列整齐,在灯光下泛著冷光,这是他用了十年的针,每一根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手指。他先取出酒精棉片,仔细擦拭张老书记的人中穴——这是急救要穴,能醒神开窍。
他屏住呼吸,将毫针快速刺入,针尖刚过皮肤,指尖便催动太乙内功,一股温热的内力顺着针尖传入。只见张老书记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原本僵直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有反应了!”旁边一个西医惊呼出声,之前他还对中医针灸半信半疑,此刻见了这一幕,眼神里满是震惊。
顾白术没分心,接着扎内关穴。这处穴位在手腕横纹上两寸,是护心要穴,能宽胸理气、活血通络。他蹲下身,左手按住穴位周围的皮肤,右手持针斜刺而入,内力缓缓注入,像是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涌向心脏。这时,张老书记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清晰了些,嘴唇的青紫色也淡了几分。
赵建明凑过来,小声问顾玄阳:“顾老,白术这针法是您教的太乙神针吧?我早年在古籍里见过记载,说能起死回生,今天真是开眼了!”
顾玄阳点点头,目光紧盯着顾白术的动作:“他练了十年,这是第一次在这么紧急的场合施针,能稳住心神就不错。”
说话间,顾白术已经开始扎膻中穴。这处穴位在两乳连线中点,是气会之穴,能调畅全身气机。他将毫针直刺三寸,内力催动时,针尾竟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晕——这是太乙神针练到炉火纯青才有的“气光”,顾玄阳见了,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满是欣慰。
扎百会穴时,顾白术格外小心。百会穴在头顶正中,是诸阳之会,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脑部。他先将张老书记的头发拨开,用手指轻轻按压穴位周围,确认没有偏差后,才将毫针平刺而入,内力轻柔如棉,缓缓渗入。这一步是为了开通阻塞的清窍,让昏迷的意识得以苏醒。